陈十安明白,这是相他的本事呢。

  他也不多话,蹲下身来,先问孩子姥姥:“娃是打哪儿回来开始烧的?”

  姥姥说:“在后山坟圈子边上的道上。”

  陈十安让孩子他爹备了三张纸,一炷香,端到院里,冲着后山的方向,嘴里念念有词,把纸烧了,恭恭敬敬赔了不是。

  烧完纸,他净了手,回到炕边,三指搭脉,拇指在孩子眉心一按,又叫了三声魂,最后指尖在孩子脚心轻轻一点。

  孩子哇一声哭出来,汗出透了,烧也开始往下退。

  陈冥没闲着,要了张黄纸,就着炕桌蘸朱砂画了道镇宅符,贴上门框,又交代孩子他爹,符灰冲水,给娃连喝三天。

  满屋人千恩万谢,陈十安擦着手出来,正撞上陈冥探究他的眼神。

  “安兄弟这手活儿。”陈冥慢慢地说,“不简单。”

  “祖传的手艺,就会这个,叫陈先生笑话了。”

  “往后叫师兄吧。”陈冥笑笑,“先生先生的,听着外道。”

  这一笑,依旧是和和气气,看得陈十安心里打了个突突。

  回山的道上,天已经黑下来,众人还要穿一片老林子。

  林子里的雪没人踩过,一脚下去,齐脚脖子深。走到林子深处,陈十安耳朵动了动。

  “师兄!”

  他喊的同时,陈冥已经动了,一把扒拉开身旁的陈镇海,身子横着让了半步。

  一道黑影擦着雪光飞过去,噗地扎进陈冥后背,犁开一道口子。

  第二道黑影直奔陈镇海面门,陈冥反手一抄,攥在手里,这是一支尺把长的铁镖,镖头乌黑,显然是淬了阴毒。

  林子里人影见未得手,立刻转身,踩着雪就跑了,速度极快。

  陈冥提气要追,追出去二十几步,又站住了,回身把陈镇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
  “镇海,伤着没?”

  “师兄,你后背……”

  “问你话呢,伤着没?”

  陈镇海摇头,眼圈红了。

  陈冥这才松了口气,把镖往怀里一揣:“走,抓紧时间回山。天都黑透了,这林子里不能待。”

  回到山上,陈冥把几人遭遇说了一遍,掌门瞅着那支镖,眉头拧了半天,把镖收进匣子落了锁。

  “前几日,镇海替周大户解了道厌胜符。”老头儿抽着旱烟,“挡了人家的财路。山下有伙人,专干损阴德的买卖,这是来了报复。”

  “往后下山,都留个心眼。”

  东厢房里,陈镇海给师兄上药,看着那皮肉外翻、血淋淋的一道口子,他手一哆嗦,金疮药撒了半桌子。

  “哭啥。”陈冥趴在炕上,还笑呵呵的,“瞅你那点出息,这就是个皮外伤,再说,你这双手是画符的,抖成这样,往后咋拿笔。”

  “师兄,那镖是奔我来的。”

  “奔你来的,才更得拦。”陈冥侧过头,“我是大师兄,有事当然得大师兄先上,这是咱门里的规矩。”

  “这伤就算收了口,也得落疤。”陈镇海把药瓶塞子摁上,闷声闷气说,“师兄,这道疤,要跟你一辈子了。”

  陈十安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默默的给俩人烧热水。

  他瞅着陈冥背上那道血口子,心里头像有两个人在打架。

  一个说,昆仑山上的七煞锁龙,九十九处裂隙,师父魂灯两暗,无数条无辜人命,都是这个人干的。

  另一个说,方才林子里,那镖奔他师弟后心去的时候,这个人拿自己的后背迎上去的,没有丝毫犹豫。

  这样一个人,后来咋就变成了玄冥?

  师父梦里那句,师兄等等我,喊了三天!

  当夜,陈十安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、林子里的一幕,那支镖那道伤口,那句有事大师兄先上,一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重复着。

  夜深了,他还是睡不着,干脆披衣下炕,到院里透透气。

  雪已经停了,满院子的狗都睡了,大黄趴在他门口,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,又趴下了。

  路过陈冥窗下,屋里的油灯还亮着。

  窗户纸角上破了个小洞,纸毛在夜风里一掀一掀。

  陈十安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。

  灯下,陈冥背对着窗户坐着,后背的伤缠着布,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托在掌心。

  陈十安瞳孔猛地一缩,那是一杆秤!

  一杆巴掌大的小铜秤,秤盘小得只能搁下个核桃,秤杆磨得油亮,一看就是常年贴身揣着的物件。

  陈冥对着那杆秤,轻声说了句什么,隔着窗纸,陈十安一个字都没听清,只能听见模糊两声,语气又轻又温柔,就像在哄孩子睡觉。

  陈十安的血凉了半截。

  白日里那个温和端方,给师弟挡镖的大师兄,此刻坐在灯下,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,眼睛直勾勾落在秤上,一坐就是小半宿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陈冥把秤收回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,吹了灯。

  陈十安蹑手蹑脚回了屋,躺在炕上瞪着房梁,想着心事。

  往后的日子,过得很平静,他跟着坐诊,跟着喂狗,帮桂芝挑水劈柴,听掌门讲古,跟陈镇岳斗嘴抢豆包,看陈镇海画符,看秀兰拿呼哨调遣满山的狗。

  柳桂芝还给他纳了双棉鞋,絮了三层新棉花。

  “在外头跑,脚不能着凉。”她说。

  陈十安捧着那双鞋,紧紧捂在胸口,在门槛上坐到灯灭。

  大黄天天蹲他门口睡觉,秀兰姐说,大黄认人,它认可的人,打清末到现在,拢共没超过五个。

  掌门见了他,话也多了,烟袋锅也会递过来让他尝一口了,呛得他直咳嗽,老头儿乐得胡子直颤。

  有一回下雪出不了门,陈镇岳拉着他杀棋。

  下到中盘,陈镇岳眼看要输,袖子一展,把棋盘上的子儿搅了个稀烂。

  “风刮的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窗户没关严,穿堂风。”

  陈十安瞅着纹丝没动的窗户纸,又瞅瞅他,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,下不来。

  他算是明白了,这老头儿下棋耍赖的本事,打年轻时候就练就的,一直发挥到老,一点儿没糟践。

  “再来一盘。”陈镇岳重新码子儿,面不改色,“这盘让你个马。”

  “方才那盘你也说让马。”

  “让了呀。”陈镇岳理直气壮,“你的马先走的,那可不就是让了。”

  陈十安让他气乐了,抓起棋子,陪他杀到天黑。

  日子平淡,他渐渐的不记得是进山第几天了。

  夜里躺在炕上,他摸出怀里的金针,阎君的话打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  待久了,人会分不清哪边是真的。

  陈十安把针塞回怀里,翻了个身。

  外头又落雪了,簌簌的落在窗纸上,灶房的余温顺着炕道钻进被窝里,热烘烘的。

  隔壁,陈镇岳咳嗽两声,扯着嗓子喊:

  “小安子!明儿十五,跟我下山去赶集!”

  “哎!”他应了一声。

  炕烧得暖,陈十安闭上眼,这一觉,睡得比哪一宿都沉。

  黄泉边上那盏蔫了的灯,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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