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险他懂,可那又如何,这是自己的师父。

  是想尽办法让他降生的师父,是一口饭一口饭喂大他的师父,是教他拿针教他做人的师父,是为了给自己续命,险些魂飞魄散的师父。

  阎君嘱咐道:“你这次进去,在那里面是有实体的。因为你是外来者,而记忆长河会根据情况自己调整记忆。你是他心结里的人,你这一进去,河会给你一张脸,一个来处。河里的人会觉得你面善。”

  陈十安点头:“所以我在里面是能被人瞅见。”

  “对。还有最重要一点,里面的任何大事,你都改不得。涉及到因果走向的事件,你碰一丝,就会被大河排斥。”

  “记下了。”

  陈镇山起身过来:“十安,当年在镇妖塔封过你的魂,这回还是老法子,你的地魂和人魂,我替你定住,你只管把天魂放进去,有我在池边守着,你的本魂散不了。”

  “师伯……”陈十安咧嘴,“下手准点。”

  “滚犊子,老子使针的时候,你还穿开裆裤呢。”

  话是这么话,陈镇山下针的时候,又快又轻,分别落在后颈和肩井。

  陈十安取出九转还阳针。

  这套针是师父传他的,而如今,他要拿它当锚,扎进师父的记忆里去。

  “第一针,落你自己魂门。”陈镇山说,“针在,锚就在。入记忆之后,针要是发烫发颤,你立马回头,半刻都别耽搁。”

  “万一……没回来咋整?”

  “没回来,你就真成河里的人了。”孟七娘接话,“外头的陈十安,就没了。”

  陈十安拈起第一根金针,针尖对准眉心,手略一停顿。

  “师父,等我。”

  随即手腕一动,第一根针扎进魂门。

  与此同时,阎君两指一并,气机顺着池水荡开,面前的空气裂开一线,一线后头,是一条看不见底的河。

  陈十安天魂从身体里站起来,迈了进去。

  进入的刹那,他只觉得先是眼前一黑,紧接着就再一亮,空气里的雪粒子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
  民国二十一年,冬,辽东山里。

  好大的雪,四野白茫茫一片,分不出哪是地哪是天。

  风从山梁子上卷下来,裹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引起一阵阵刺痛。

  陈十安站在一条雪窝子道上,他低头看看自己。

  此刻的他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,肩上挎个药箱,手里还攥着根探路的木棍。

  他抬手摸脸,脸还是自己的脸,就是凉,冻得木木的。

  这时远处有铃声顺着风飘过来,陈十安循着声音看过去,眼前的雪幕里走出一个人。

  这人二十多岁年纪,戴顶狗皮帽子,身着旧棉袍,同样背着药箱,眉毛上挂着霜,深一脚浅一脚蹚着雪,走得还挺乐呵,大风雪里哼哼着小调。

  陈十安的呼吸一滞。

  那张脸很年轻,可那眉眼,那撇嘴的劲儿,那只冻得通红的大鼻子,他闭上眼都认得。

  年轻人蹚到跟前,拿袖子抹了把脸,上下打量他,咧嘴一笑。

  “这位小兄弟,瞅着面善啊。”

  陈十安张了张嘴,嗓子却哽住了。

  眼前这个人,后来活了一百多岁,抠门又贪吃,骂人嗓门能传二里地,却总是拿命守护着自己。

  如今他站在雪地里,二十郎当岁,正冲他咧嘴笑。

  “咋,冻傻了?”年轻人拿木棍虚点他,“这荒山野岭的,你一个人,遇到野猪可就糟了。”

  “我是个游方的郎中。”陈十安咽口唾沫,“在这里迷了方向。”

  “郎中?”年轻人眼睛一亮,凑近了,鼻子抽了抽,“哎呀妈呀,同行啊!”

  陈十安心里咯噔一下,身上挎着的箱子里装的是啥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
  “都会看些啥病?”

  “虚病。”陈十安随口说,“惊吓,癔症,小儿夜啼。”

  年轻人脸上的笑一顿,再咧开的时候,亲热里多了三分打量。

  “巧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治虚病的。”

  雪地里,两个治虚病的郎中互相打量。

  “这年头顶风冒雪赶路的虚病郎中,可不多见。”年轻人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,“世道乱,胡子多,奉天又让小矮子占了,正经大夫都猫起来了,你一个人跑这里来嘎哈?”

  “因为穷。”陈十安说,“不出来就得饿死。”

  “这倒是句实在话。”年轻人乐了,“我就住前头山里。天眼瞅就黑透了,这雪还得下,你一个人蹚不出去。这样吧,你先跟我上山,好歹对付一宿。”

  “那敢情好。”陈十安装模做样的闻,“还没请教,您贵姓?”

  “免贵姓陈,陈镇岳。”

  陈十安心跳漏了半拍,这个人,他喊了一辈子师父,头一回听这张年轻的脸自报家门,咋就觉得怪怪的呢。

  “我姓安。”陈十安说,“家里行小,人都叫我小安子。”

  “小安子?”陈镇岳咂摸了一遍,“好名字啊,叫着顺口!走走走,咱先回去,你跟紧喽,这雪窝子里有胡子,专拣落单的下手。”

  二人一路往山里走,陈镇岳那张嘴就没闲着。

  “小安子,你猜我这趟下山挣着啥了?”

  “诊金?”

  “二斤粘豆包!”陈镇岳把药箱拍了拍,得意得不行,“王寡妇家闹虚病,夜夜听见灶王爷咳嗽。我一瞅,啥灶王爷,她家供的保家仙嫌她上的供鸡蛋是孵过的,搁那儿赌气呢。我让她换了供,给仙家赔了个不是,病当场就好。她非塞我二斤豆包,哎呀,这可是好玩意。”

  “推不掉。”陈十安憋着笑,“豆包无罪。”

  “哎,对喽!”陈镇岳拿胳膊肘捣他,“你这人,上道!”

  陈十安走在旁边,听着这熟悉的碎嘴子,心里又酸又热。

  老头子年轻时的声音,跟一百年后一模一样,只是少了些沧桑感。

 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,雪幕里出现一挂灯笼,灯笼底下,立着一座老木门楼。

  门楼两丈来高,黑松木的柱子,让岁月浸得发亮,门楣上刻着十个大字:

  先敬其存在,再断其因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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