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郑叔把一条结实的铁壳渔船安排妥了,跟着众人上船,奔着光字出现的那片海开过去。

  到了地方,李二狗站在船头,眉心一亮,一道水火流光从他眉心射出来,扎进海里。

  流光入水,舒展开来,九婴在水里现出身形,它有意控制着尺寸,只有几十丈长的一条,九颗脑袋一字排开,这颗瞅瞅鱼,那颗看看珊瑚,还有一颗冲着船上呲牙,吓唬胡小七。

  “下来吧。”九婴主首开口,“跟紧我。”

  它九颗脑袋同时一吐,水火九重天在周身撑开方圆两丈的一个大泡,把陈十安和李二狗裹在当中。

  泡壁上半边水气流转,下半边火光温着,海水贴着泡壁滑过去,一滴水都进不来。

  “走。”

  大泡往下一沉,往深渊里潜去。

  一开始,海是绿的,光从头顶一层一层漏下来。鱼群绕着泡壁游,见了九婴,又呼啦一下散出去老远。

  再往下,绿色变成了墨色,光线慢慢消失了,黑暗里,开始出现睡着的鱼。

  这些鱼一条一条悬在水里,大的小的,肥的瘦的,全都肚皮微斜,鳃盖一张一合,身子纹丝不动。

  越往下这样的鱼越多,就那么悬在黑暗里。

  九婴身上的水火微光扫过去,照出一片又一片的睡鱼。

  “好家伙。”李二狗转着脑袋可哪看,“这水里下安眠药了吧。”

  陈十安观煞望气看出去,气机一层比一层厚,温温吞吞的裹着人,眼皮真就有点发沉。

  他咬了下舌尖,守稳心神:“九爷,是这气机,咱们进了人家的地界了。”

  “早就进了。”九婴说,“打下潜三百丈起,就进它的场子了。你俩撑住神魂,别睡着了。”

  李二狗一个哈欠打到一半,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:“好家伙,不知不觉就困了,真是名不虚传、药到觉来啊!”

  陈十安赞同:“这股气机要是能搁咱们那摆个摊,失眠的能排队挂到后年去。”

  再往下,又出现了光。

  这回的光,是蓝绿色,铺在海下极深处,那是发光浮游生物的老巢,亿万点光聚在一起,把海底照出一层毛茸茸的亮光。

  奔着亮光方向,九婴一路走,一路给二人讲。

  “万年前,这集市热闹到啥地步?这么说吧,一年四次大集,开集那几日,方圆千里的海都是亮的。龙宫里来人,拿鳞片换鲛人的珠子。山里的大妖,拿灵药换海里的盐。有那世仇,在山里打得红了眼,一前一后进了集,刀都得插回鞘里,擦肩而过,连个狠话都不敢放。”

  “为啥?”

  “这是规矩。”九婴说,“负岳背上,不许动手。它从不跟人讲第二遍,也没人需要它讲第二遍。它的背,是天底下最太平的地界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李二狗问。

  “后来太初作乱,世道乱了。今天这族没了,明天那族逃了,集上一回比一回人少。最后一回大集,就来了七家。散集那天,负岳带着墟市走了。”

  “它上哪去了?”

  “当时没人知道。”九婴说,“如今知道了,它去了南极冰底下,睡到现在。”

  说话间,泡里的三人同时感觉到了。

  在海沟最深处,蓝绿的光海正中,卧着一座城。

  大泡贴着海底,缓缓落定。

  九婴收了水火,空腔散开,奇怪的是海水没有压下来,整座城罩在一层空间里,城里一滴水都没有,脚踩下去,是干的。

  街道的格局还在,街与街之间横平竖直,街两旁是铺面,拿巨兽的长骨做梁,礁石做墙。

  铺子里珊瑚垒的柜台上,万年前的货还摆着,成堆的珠子,一人高的兽牙,整匹整匹的鲛绡,摆得整整齐齐。

  街口立着一座牌楼,是由骨头和礁石拼成的,上头有一行字,还是市文。

  满城点着灯,灯是一窝一窝的石头,搁在铺口,搁在街角,蓝绿的,暖黄的,一块一块亮着。

  李二狗左看右看:“一万年的铺子,货还码着呢,也不怕有人偷。”

  “谁敢偷!”九婴哼了一声。

  陈十安蹲下身,手掌贴在街面上。

  地面是温的,他再细探,那温热底下,有一个极缓的搏动,一收,一放,隔老半天才一下。

  “九爷。”他站起来,低声说,“这城,是活的。”

  “逗站稳了。”九婴九颗脑袋同时一凛。

  下一秒,整座城忽然往下沉了半寸,又往起抬了半寸。

  远处,一堵几百丈高的城墙,缓缓地转了过来,城墙上头睁开一道缝,缝里透出光来。

  那是一只巨大的、有一座庙门那么大的眼睛,眼睛后面,是山一样的头颅,从街市的尽头慢慢抬起来。

  众人从落进这座城起,脚踩的,从头到尾,就是它的背。

  整座墟市,驮在负岳背上。

  “九头小子。”

 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,跟冰翁那种睡糊涂了的迟钝两码事。

  “一万年没见,你倒是硬朗。”

  “托您的福,老掌柜。”九婴九颗脑袋齐齐一低。

  “亏你还记得这一声。”负岳的眼睛转向李二狗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,“常家那小子的传人。本源的气味,错不了。他如今如何?”

  “睡着呢。”李二狗扯着嗓子回话,“我老大说了,没重要的事不醒。”

  负岳慢悠悠地说:“这小子,八千年前就这样,能躺着不坐着。”

  “九头小子。”它又说,“你赊我集上那蒲酒,账还挂着呢。”

  九婴九颗脑袋齐齐一僵,面带尴尬:“老掌柜,这,这都一万年了……”

  “墟市的规矩,账不过三代。”负岳说,“你运气好,刚传到第二代。”

  李二狗在旁边差点笑出声,让九婴左边第四颗脑袋瞪了一眼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  那只大眼睛又转向陈十安,上上下下,看了片刻。

  “用针的。”它说,“海里的后生们念叨过,说人间出了个好大夫。格陵兰那位老哥,是你送走的?”

  “是晚辈。”陈十安拱手,“前辈一路从南极走过来,辛苦。”

  “不辛苦,只是前些日子醒了。”负岳说,“头顶上有些小人儿,搭了屋子,住了些日子。我出窝,不好带着他们,顺手挪到别处去了。天寒地冻的,怕他们冻着,留了几块暖石。”

  李二狗一拍大腿:“真是您!那些科考队员,连人带铺盖挪出去三百多公里,多亏您照顾,一根汗毛没伤着!”

  “挪得急了些。”负岳说,“搁在墟市那会儿,挪个铺面都不带掉一粒珠子的。睡的太久,手生了。”

  “那几块暖石,是我集上搁了万年的老货,暖玉的窝子。”它补了一句,“小人儿们焐着,冻不坏。回头要是有人问起来,就说海底的买卖人,赔给他们的。”

  “老掌柜,您奔这儿来是为啥?”九婴问。

  负岳静了片刻,叹气道:

  “那位,快圆满了。我在冰底下睡得再死,它攒家底的动静,也隔着地脉传到了我这。它圆满那一日,头一个要动的,就是我们这些老骨头。我提前出窝,挪个地方,回来看看我的集。”

  “再一个。”它顿了顿,“顺道,看看如今的世道。”

  “看啥呢?”

  “看值不值得驮。”负岳说得很慢,“我这号东西,活着的营生,就是驮。驮集,驮一方太平。集散了,没得驮了,我才去睡的。如今世道又有事了,我睁眼瞧瞧,如今这帮人行不行,值不值得我这把老骨头,再驮一回。”

  “这一路,我从南极走到南洋,走了一个来月。你们的动静,海里的后生一路给我报。格陵兰补寿,我听着了。西北放走焦禾,我听着了。到了南洋,你们不贪网里的鱼,我也看着了。”

  “递帖子请你们下来,就是要当面看一看。”

  那只大眼睛,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。

  “如何?”陈十安问。

  “看过了。”负岳说,“行。有几分当年那帮人的样子。”

  陈十安拱手,没接这句夸,问的是正事。

  “前辈,您可能感应得到,太初攒原初之气,如今攒到几成了?”

  负岳的眼睛眯了一眯:“八九成的样子了。”

  陈十安心里一动,冰翁梦里听见的,七成三,七成四,那是旧数,看来从旧数到如今,它一直没停。

  “它在攒的东西,还差不足两成。”负岳说,“而这剩下的原初之气,它挖不动了,因为不在地脉里。”

  “在哪儿?”

  “最后一口原初之井,在我们这些老骨头的心口压着,他要补足,就要先动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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