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晨把三类通道分别标记。

  沈小柠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模型。

  “你是在给血管分类?”

  “是在给风险分类。”

  “那怎么确认哪一条能用?”

  “靠术中的反馈。”

  陆晨拿起笔,在纸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。

  “针尖遇到的是纤维组织,阻力会逐渐增加。”

  “进入稳定血管后,阻力下降,但不会完全消失。”

  “如果突然出现空落感,说明前方可能是脆弱侧支,或者已经穿过组织层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不能只看有没有血液。”

  “要看回流是否持续,压力是否稳定,方向是否符合预期。”

  沈小柠认真听着。

  “如果这些条件不同时满足,就不能继续送导丝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哪怕影像看起来已经到了?”

  “越是看起来到了,越要确认。”

  陆晨说得平静。

  “这类病例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错误看起来像成功。”

  沈小柠低头记录下来。

  “那你准备怎么教他们?”

  “先教他们停下来。”

  “停下来?”

  “在错误发生之前停止推进,比在破裂之后抢救更重要。”

  办公室外,赵明敲门走了进来。

  “陆医生,省医大附院刚发来新消息。”

  “高主任说什么?”

  “明天上午他们会安排全院联合会诊,参加的有介入科、肝胆外科、消化内科、急诊重症和麻醉科。”

  赵明把手机递给陆晨。

  “另外,省里几家医院听到消息,也派人过去旁观。”

  “这么快就传开了?”

  “程维远教授的名头在那儿摆着。”

  赵明笑了一下。

  “再加上你之前做过的那些手术,大家都想看看你能不能把这批病例处理掉。”

  陆晨把手机还给他。

  “旁观可以,不能影响患者救治。”

  “高主任已经安排了独立观摩区。”

  “术中如果有意见,先按流程讨论,不要围在台边。”

  赵明点头。

  “我还要随行吗?”

  “你留在急诊科。”

  “那谁负责麻醉配合?”

  “省医大附院有自己的团队。”

  赵明刚准备离开,沈小柠突然抬头。

  “我去。”

  赵明愣了一下。

  “你?”

  “我负责资料和流程,陆医生负责手术。”

  陆晨转过头。

  “你不用勉强。”

  “不是勉强。”

  沈小柠把文件夹合上。

  “李主任说,随行人员最好有一个熟悉你工作方式的人。”

  赵明看了看陆晨,又看了看沈小柠。

  “那我是不是该提前祝你们一路顺利?”

  陆晨淡淡说道。

  “你先把红区值班交接做好。”

  “明白,陆医生还是陆医生。”

  赵明离开后,沈小柠继续整理资料。

  她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想去。

  其实原因很简单。

  陆晨刚从海上灾难现场回来,又连续处理了多起危重病例。

  这次去省城,表面上是三天教学。

  实际上很可能每天都要站在高风险介入台旁。

  有人跟着,总比他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好。

  凌晨一点,陆晨完成了五名患者的初步分层。

  第一名患者,保守治疗窗口即将关闭。

  第二名患者,门静脉主干闭塞,但存在一组稳定侧支。

  第三名患者,曾发生肝包膜破裂,不能重复使用原穿刺角度。

  第四名和第五名患者,需要先补充新的血流评估。

  他把每名患者的风险写在第一页。

  不是写谁最适合做。

  而是写谁最不能再拖。

  【病例回溯模拟已开启】

  【模拟对象:省医大附院复杂门静脉高压患者一】

  【模拟路径一:常规TIPS穿刺】

  【结果:进入低压侧支,回流不稳定,肝包膜破裂风险极高】

  【模拟路径二:静脉侧逆向寻找稳定门静脉通道】

  【结果:可建立初步路径,但需结合实时组织阻力修正角度】

  【模拟路径三:动态影像融合与分段确认】

  【结果:风险最低,预计成功率显著提升】

  陆晨闭上眼睛。

  脑海中,五名患者的影像被逐层拆开。

  肝脏的轮廓、静脉的走向、纤维化组织的厚度和呼吸带来的位移,都在不断变化。

 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升级。

  而是要把介入医生习惯的静态路线,改成随反馈变化的动态路线。

  陆晨睁开眼,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。

  动态三维触觉引导穿刺法。

  沈小柠看见后,轻声念了一遍。

  “名字挺复杂。”

  “方法也复杂。”

  “你准备今晚就推导出来?”

  “先有雏形。”

  “剩下的呢?”

  “到了手术台上继续完善。”

  沈小柠抬手看了眼时间。

  “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。”

  “你已经连续工作多久了?”

  “没算。”

  “那我替你算。”

  她收起桌面上的录像。

  “还有五个小时出发,至少睡两个小时。”

  陆晨看着她。

  “病例还没看完。”

  “剩下的路上看。”

  “省城不会因为你少看两小时资料就消失。”

  沈小柠语气不重,却没有商量的意思。

  陆晨沉默片刻,竟然真的合上了电脑。

  “那就睡两个小时。”

  “这是命令?”

  “是建议。”

  “我接受。”

  他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。

  窗外的急诊大厅仍然亮着。

  这里每一分钟都可能有新的病人推来。

  而省城那五名反复出血的患者,也正在等待一条不再失败的路。

  ……

  第二天清晨,陆晨完成了最后一次科内交接。

  监护病房里的老教师血压平稳,胸背部疼痛已经明显缓解。

  血管外科根据介入结果,制定了后续复查和药物控制计划。

  老人得知陆晨即将前往省城,特意让女儿把他叫到床边。

  “陆医生,您是要去给别人看病吗?”

  “去参加一个联合救治。”

  “也是主动脉的问题?”

  “是门静脉高压和反复消化道出血。”

  老人听得认真。

  “我虽然教数学,但也知道血管问题不能拖。”

  “那边的患者应该等很久了。”

  陆晨点头。

  “他们已经等了太久。”

  老人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旧笔记本。

 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也有明显折痕。

  “这是我以前给学生整理的错题本。”

  “现在送给您?”

  “不是送给您,是借给您。”

  陆晨接过笔记本,有些意外。

  “借给我做什么?”

  “里面有一句话,我觉得您用得上。”

  老人翻到中间一页。

 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
  遇到难题时,先确认题目有没有看错。

  陆晨看了几秒,笑着把笔记本收进手里。

  “这句话确实有用。”

  “如果那边的血管问题也像我的病一样,被人看错了呢?”

  “那就先把错误诊断找出来。”

  老人满意地点头。

  “我等您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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