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国梁的生命体征在重症监护室里逐渐平稳。

  术后前三个小时,他没有再出现大咯血,气道内的分泌物也明显减少。

  胸腔引流液颜色变浅,血压和血氧都维持在可以接受的范围。

  陆晨每隔一段时间便去查看一次,确认修补区域没有再出血。

  赵明负责调整呼吸机参数,孟燕则持续记录引流量和意识变化。

  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危险的阶段还没有完全过去。

  一次成功止血,只是把患者从死亡边缘拉回了第一步。

  肺部恶性肿瘤仍然存在,后续还需要完整影像和病理评估。

  但至少现在,陈国梁获得了继续面对这一切的机会。

  他的妻子一直守在监护室外,没有离开半步。

  那名年轻警察也没有走,始终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。

  他手里握着陈国梁的手机,屏幕上还停留着抓捕行动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
  消息内容很短,只有目标落网四个字。

  可就是这四个字,让陈国梁在醒来后彻底放松了身体。

  “嫂子,陈队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?”

  年轻警察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明明自己不舒服,却从来不肯说。”

  女人看着监护室门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他年轻时出任务摔断过肋骨,回来只说撞了一下。”

  “有一次高烧到三十九度多,还坚持去审讯室做记录。”

  “我劝过他很多次,他总说事情总要有人做。”

  年轻警察低下头,双手用力搓着膝盖。

  “这次如果不是陆医生,他可能连嫌犯落网都等不到。”

  女人没有接话,眼泪再次从眼角滑了下来。

  她知道丈夫的病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。

  她也知道,丈夫醒来以后最在意的依旧不是自己。

  上午九点,陈国梁的呼吸状态进一步改善。

  陆晨会同呼吸科医生评估后,决定尝试逐步减少镇静并观察自主呼吸。

  患者睁眼后,第一眼便看见床边的陆晨。

 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示意想要拔管。

  “先别急,你的自主呼吸还需要观察。”

  陆晨把写字板递给他,“如果现在拔管,气道可能再次堵塞。”

  陈国梁看完后,眉头明显皱了起来。

  他在纸板上写下,“多久?”

  “具体时间要看呼吸和血气结果。”

  陈国梁又写,“我能说话了吗?”

  “等拔管后可以,但不能长时间说。”

  陈国梁点了点头,随后又把纸板推回来。

  这一次,他写的是,“后续任务交给谁?”

  陆晨看完,目光在纸板上停了一秒。

  “你现在没有后续任务,当前任务是配合治疗。”

  陈国梁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不服。

  即便躺在病床上,他仍然像是在面对一个不愿服从安排的年轻队员。

  陆晨没有退让,“你已经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任务,那就是活下来。”

  陈国梁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还是缓慢点头。

  病房外的年轻警察听见这句话,忍不住转过身擦了擦眼睛。

  李森主任站在走廊另一端,同样没有出声。

  对于一名医生来说,能够让患者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胜利。

  对于一名刑警来说,能够让嫌犯落网也许同样重要。

  陈国梁在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,陆晨却强行把他拉回了患者的位置。

  中午,陈国梁顺利拔除气管导管。

  他咳嗽了几声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
  护士递上温水,只允许他小口湿润口腔。

  他的妻子凑到床边,第一句话不是责怪,也不是哭诉。

  “国梁,嫌犯已经被正式控制了。”

  陈国梁闭着眼睛缓了片刻,随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这是他拔管后说出的第一句话,声音很轻,却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  妻子紧紧握住他的手,“你还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吗?”

  陈国梁沉默下来,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。

  陆晨没有让家属继续追问,而是把病情说明放到床边。

  “检查和术中情况都提示中央型肺癌晚期。”

  “这次出血,是肿瘤侵蚀支气管及肺门血管后造成的。”

  “我们已经完成紧急止血,但这不代表肿瘤被处理了。”

  陈国梁看着那几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
  妻子终于忍不住问道,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
  “我猜到了。”

  陈国梁说完这句话,便因为胸痛停了下来。

  陆晨让他不要急着说话,随后让护士调整镇痛药物。

  “什么时候猜到的?”

  女人声音发颤,却没有逼迫他回答。

  “咳血以后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  陈国梁看向妻子,过了很久才说,“案子没完。”

  女人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。

  “案子没完,你就可以不管自己的命吗?”

  陈国梁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
  那双手曾经抓过无数嫌疑人,也曾经写下无数份案件报告。

  如今手背上插着输液针,手指连抬起都显得十分吃力。

  陆晨站在床边,语气没有责备,却格外清楚。

  “患者隐瞒病情,会让抢救难度增加,也会让家属失去提前选择治疗方案的机会。”

  “以后无论案件是否结束,都不能再把症状当成小问题。”

  陈国梁轻轻点头,声音低哑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妻子没有继续哭闹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
  她已经明白,现在责怪没有意义,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漫长而艰难的治疗。

  陆晨向他们说明,等身体稳定后,会安排进一步检查和多学科评估。

  具体治疗需要依据病理结果、影像分期和患者整体情况决定。

  他没有承诺奇迹,也没有故意放大绝望。

  医学能做的,是把每一步真实情况说清楚,再和患者一起作出选择。

  陈国梁听完后,认真问道,“还能治吗?”

  “需要评估,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控制出血和恢复体力。”

  “只要你愿意配合,后续就有讨论治疗方案的基础。”

  陈国梁沉默几秒,点头表示明白。

  他没有说自己怕死,也没有再提追捕行动。

  这一次,他第一次把目光从案件转回了自己的身体。

  下午,陈国梁被允许短时间坐起。

  年轻警察带来了一份简短的案情进展,站在门口不敢靠得太近。

  “陈队,所有人员已经完成收尾,嫌犯也已经移交专案组。”

  “你安心养病,剩下的我们会处理。”

  陈国梁看了他一眼,“别叫陈队了。”

  年轻警察鼻子一酸,“那我叫您陈师傅。”

  “随你。”

  病房里终于有了一点轻松的气氛。

  陆晨站在一旁观察患者状态,确认他的呼吸没有明显加重。

  年轻警察转身面对陆晨,郑重地敬了一个礼。

  “陆医生,谢谢您。”

  陆晨没有回礼,只是点头,“这是医生该做的。”

  那名警察却没有放下手臂。

  “对您来说是该做的,对我们来说,您救了陈队的命。”

  陈国梁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,示意他放下。

  “别影响医生工作。”

  年轻警察这才收回手,却仍然站得笔直。

  消息没有被大肆传播,急诊科也没有安排任何宣传。

  但每一名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,都知道这台手术有多凶险。

  郑大安在术后复盘中详细记录了多个深部出血点的位置。

  赵明把气道管理和血液回收过程重新整理成了病例资料。

  孟燕则将每一个时间节点补充进护理记录。

  这些内容没有被夸张修饰,却完整保留了陈国梁从昏迷到稳定的全过程。

  陆晨回到护士站时,孙甜甜正在整理红区病历。

  她看见陆晨,轻声说,“陈警官的警服还放在抢救室。”

  “先按规定封存,等家属确认后交还。”

  “那件衣服上全是血。”

  陆晨停了一下,“血迹也是他今天经历过的证据。”

  孙甜甜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
  傍晚,陈国梁的妻子专程来到护士站,再次向所有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道谢。

  她没有带锦旗,也没有准备贵重礼物。

  只是站在护士站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“谢谢你们,让他还能亲口问一句嫌犯有没有抓到。”

  护士站里没人笑,也没人客套地说不必谢。

  孟燕走上前扶住她,“先陪他把病治好。”

  “以后有任何问题,及时找医生。”

  女人用力点头,转身回到病房。

  陆晨看着她的背影,随后翻开陈国梁的病历。

  患者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,后续治疗仍然漫长。

  但在这家医院里,所有人都很清楚一件事。

  有些人穿上警服,是为了守住城市的安全。

  有些人穿上白大褂,则是为了在他们倒下时,把他们重新救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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