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远以为陆晨会追问洗发水瓶为什么会竖在浴室地面。

  陆晨没有。

  急诊医生每天都会遇到各种难以解释的意外。

  患者愿不愿意说出真实经过,会影响风险判断,却不该影响医生是否给予规范治疗。

  陆晨将影像切换到侧位片,开始评估瓶体角度。

  瓶底卡在直肠上段,瓶盖朝向出口,但瓶身并非完全顺着肠道纵轴。

  最麻烦的是瓶底宽,周围已经形成负压吸附。

  若直接抓住瓶盖往外拉,倾斜的瓶身极可能切伤水肿黏膜。

  陶远坐在对面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能直接拿出来吗?”

  “可以尝试微创取出。”

  “是不是拿钳子夹住就行?”

  “普通异物钳容易打滑,也可能夹破瓶身。”

  陶远表情一僵。

  “破了会怎么样?”

  “残留洗发液会刺激直肠黏膜,碎裂塑料边缘还可能造成穿孔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“先调整方向,再用网套固定瓶底和瓶颈,解除吸附后缓慢取出。”

  陶远听懂了一半,却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。

  “不用开刀?”

  “目前没有穿孔,可以争取不开刀。”

  他长长松了口气,随后又想起女友还在门外。

  “医生,她能不能一直不知道?”

  “检查和操作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,你有完整民事行为能力,可以自己签字。”

  “那就别告诉她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陆晨停顿片刻,又补充一句。

  “但操作需要镇静,结束后最好有人陪同离院。”

  陶远顿时陷入为难。

  他不敢独自接受操作,也不敢让女友知道真相。

 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  “陶远,我能进来吗?”

  陶远闭上眼睛,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。

  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
  女孩推门后先看陆晨,又看向陶远。

  “结果怎么样?”

  陶远低着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“不是外卖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“我洗澡滑倒了。”

  “摔到哪了?”

  陶远抬手指了指身后。

  女孩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瓶状阴影,足足愣了五秒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“洗发水。”

  “谁的洗发水?”

  “浴室里的。”

  “我当然知道在浴室里,我问它为什么会在你肚子里!”

  陶远涨红着脸,坚持最后的说法。

  “我滑倒坐上去了。”

  女孩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怀疑,又从怀疑逐渐变得复杂。

  她张开嘴,似乎有无数问题想问。

  陆晨适时开口。

  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取出,异物停留越久,黏膜缺血和穿孔风险越高。”

  女孩立刻压下情绪。

  “医生,需要我签字吗?”

  “患者本人签字即可,你负责术后陪护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她没有继续追问,只握住陶远的手。

  “先治病,回去再说。”

  陶远感动得眼圈发红。

  可当他看见女友嘴角极力压住的弧度时,那份感动又变成了羞耻。

  “你想笑就笑吧。”

  “我没笑。”

  “你肩膀都在抖。”

  “我只是紧张。”

  女孩转过身,盯着墙上的健康宣教栏,强行维持表情。

  陆晨将知情同意书推到陶远面前。

  “操作可能出现黏膜撕裂、出血、穿孔,也存在微创失败后转外科手术的可能。”

  陶远认真看完,迅速签下名字。

  “只要不开腹,怎么都行。”

  “是否开腹取决于操作情况,不能提前保证。”

  “我明白。”

  陆晨联系内镜中心,同时让孙甜甜准备低压充气设备、软质导丝、一次性取物网和可调节圈套器。

  孙甜甜接到物品清单时还有些疑惑。

  “取的是什么?”

  “直肠瓶状异物。”

  “玻璃瓶?”

  “塑料洗发水瓶。”

  孙甜甜握着电话沉默两秒。

  “完整的吗?”

  “完整。”

  “我马上准备。”

  她挂断电话后,立刻摘下眼镜擦了一遍。

  等陶远被推入操作室时,孙甜甜已经重新戴好口罩,只露出一双看起来格外严肃的眼睛。

  陶远看见她,心虚地问道:“护士,麻烦保密。”

  “患者隐私受制度保护。”

  孙甜甜回答得十分专业。

  可她转身检查器械时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陆晨先查看常规取物网的开口尺寸。

  洗发水瓶直径接近五厘米,现成网篮虽然能够套入,收紧后却很难控制瓶身角度。

  如果只固定瓶盖,取出过程中仍会发生旋转。

  他将软质导丝穿过取物网边缘,再连接可调节圈套器,形成一前一后的双层控制结构。

  外层网负责包住瓶底。

  内层圈套负责锁住瓶颈。

  两处同时受力,才能让瓶身沿直肠轴线缓慢退出。

  孙甜甜看明白结构后,迅速调整了导丝长度。

  “网口要不要再扩大半厘米?”

  “扩大后容易碰到水肿黏膜,维持现在尺寸。”

  “圈套器从侧方进入?”

  “先从十二点方向绕过瓶底,再向六点方向下压。”

  内镜中心医生赶到后,看见台上的装置也有些意外。

  “用现成异物钳不行吗?”

  “瓶身表面有洗发液残留,夹钳容易滑脱。”

  陆晨将侧位片调出来。

  “它目前向右前方倾斜,先解除瓶底负压,再把瓶身转回纵轴。”

  对方仔细看了几秒,点头认可。

  “我来控制镜头。”

  “低压充气,不要把异物继续顶向近端。”

  操作方案很快确定。

  陶远换上操作服后,一直用手挡着脸。

  女友在门外陪他签完最后一份镇静同意书。

  “医生说三分钟左右就能取出来。”

  陶远声音发闷,“他说的是顺利情况下。”

  “肯定会顺利。”

  “万一开刀怎么办?”

  女孩认真看着他。

  “那就开刀,先把命保住。”

  陶远放下手,终于不再纠结面子。

  “我以后再也不在浴室乱放东西了。”

  女孩嘴角一抽。

  “你最好是。”

  镇静药物推入后,陶远的紧张逐渐缓解。

  陆晨再次完成体位检查和局部消毒,确认腹部没有新出现的压痛。

  内镜进入直肠后,屏幕上很快出现蓝绿色的瓶身。

  标签被体液浸湿,上面还能看见“清爽去屑”四个字。

  孙甜甜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一秒,立刻低头检查吸引器。

  陆晨却像面对任何高危异物一样专注。

  瓶底周围黏膜已经被吸出环状压痕。

  右侧可见一条不足一厘米的浅表裂伤,暂时没有活动性出血。

  “开始计时。”

  “三分钟操作窗口,从网套进入算起。”

  孙甜甜看向时钟。

  陆晨握住自制网套,缓慢送入内镜旁的狭窄通道。

  网口在瓶底后方一点点张开。

  真正的取出操作,正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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