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高加林被开除这场戏之前,闫建钢把陈木单独叫到了监视器前。

  “陈木,这场戏,是全剧最重的一场。” 闫建钢的脸色少有的凝重,“高加林所有的梦想,在这一刻,全碎了,你要演出那种 —— 不是大哭大闹,而是灵魂被抽空的感觉。”

  陈木点点头,没说话。

  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高加林这个人物。

  从黄土地里挣扎着爬出去,卖馍、写稿、走后门,好不容易进了县城,以为能飞向更远的世界。

  可一夜之间,举报信到了,组织决定下来了,一切,又回到了原点。

  这种绝望,不是嚎啕大哭能表达的。

  是一种,眼看着自己爬上悬崖,又被一脚踹回深渊的,空洞的、不甘的死寂。

  “实拍!”

  县委办公室,光线暗沉。

  陈木推门进来,脸上还带着一点轻松,以为是安排采访任务。

  他甚至在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
  “高加林同志,请坐。” 纪委工作人员的声音,公事公办,“今天找你,是核实你调动到县通讯组工作的相关问题,有人实名举报,你的工作手续,是马占胜违规操作办理的,属于走后门。”

  陈木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
  心,猛地一沉。

  可他强撑着,坐直身子,声音还是稳的:

  “手续都是马副局长办的,我…… 我不知情,我一直认真写稿子。”

  纪委工作人员不为所动:

  “组织已经全部核查清楚,马占胜违纪问题属实,已经停职接受审查,经县常委会研究决定:正式撤销你的通讯干事职务,终止你的干部身份,退回原籍,继续回农村务农。”

  陈木的身子,晃了一下。

  他的嘴唇抖了抖,声音发颤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
  “退回农村?所有的…… 都不算数了?”

  “这是组织决定,你的人事关系,马上转回村里。”

  景若虹在一旁,轻声叹气:“加林,事已至此,接受现实吧。”

  陈木的眼神,一点一点地空了。

  他喃喃着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
  “我熬了这么久,写了那么多稿子,我以为我能走出黄土塬…… 怎么一下子,就全都没了。”

  这一句,没有哭,没有闹。

  可监视器后头,闫建钢的眼眶,红了。

  镜头里,陈木的眼神,从震惊,到不甘,最后,化成一种彻骨的绝望和空洞。

  那是一个时代的缩影 —— 一个农村青年,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,却连 “走后门” 这条路都被堵死,一夜之间,被打回原形。

  “规定就是规定,明天你来办理离职手续。” 纪委工作人员最后说。

  陈木缓缓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出办公室。

  转场,乡间土路。

  他背着简单的行李,独自走在黄土路上。

  风卷起尘土,扑在他的旧外套上。

  他低声,绝望地自语:

  “兜兜转转…… 我又回到原点了。”

  第二场,巧珍和马栓的婚礼。

  黄土村子,刘立本家院子里,红绸挂满墙,鞭炮碎屑散了一地。

  乡亲们热热闹闹地起着哄,脸上全是喜庆。

  唐增今天的状态,格外好。

  他穿着一身新粗布褂子,脸上带着憨厚的红,站在巧珍面前,声音朴实而郑重:

  “巧珍,从今往后,有我一口吃的,就不会饿着你,我有力气干活,我会对你好,一辈子都好好待你。”

  李芹低着头,穿着红布嫁衣,坐在炕沿上。

  她垂着眼,轻轻点头,声音低哑:

  “马栓,我知道。”

  乡亲甲起哄:“新娘子说句话呀!往后好好过日子!”

  这时,陈木出场了。

  他一身旧外套,站在院门口,脚步,僵住了。

  他远远地望着院子里的一切,望着穿着红嫁衣的巧珍,望着那个老实巴交、却能光明正大娶走巧珍的马栓。

  他的喉头,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巧珍……” 他低声唤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
  院子里,巧珍像是感应到什么,抬眼朝门口望了过来。

  两人目光,相撞一瞬。

  李芹的身子,微微一颤。

  她迅速收回目光,把头深深低下。

  这一颤,把巧珍心里那种复杂的、撕扯的、又不得不放下的情绪,全演出来了。

  唐增顺着巧珍的视线回头,看见了门口的高加林。

  他没有敌意,也没有得意,只是平静地看向高加林,声音不卑不亢:

  “加林,进来喝杯喜酒。”

  陈木脸色发白,喉头滚动,勉强挤出一句:

  “不了,祝你们…… 新婚大喜。”

  说完,他缓缓后退,转身离开。

  身后,热闹的喜笑声轰然响起。

  他一步一步,往村外走,背影孤独,满心愧疚,满心空洞。

  那一刻,黄土高坡上,他失去了黄亚萍;因为走后门的事,他的理想破灭了,也永远失去了巧珍。

  他,什么都没了。

  “咔!过了!”

  闫建钢喊了停。

  ……

  陈木没有从角色里出来。

 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背靠着树干,缓缓蹲了下来。

  他低着头,双手插进头发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
  没有人敢去打扰他。

  闫建钢挥了挥手,示意大家散了,自己却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老周才端着杯热水,小心翼翼地走过去:“陈老师,喝点水吧。”

  陈木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
  他接过水杯,手还有点抖,声音沙哑:“谢谢周总,我没事,就是…… 出戏慢了点。”

  “陈老师,您这哪是出戏慢。” 老周叹了口气,“您这是把自己,整个儿掏空了。”

  李芹也走过来,她还没脱嫁衣,眼睛也红红的。

  她蹲在陈木旁边,轻声说:

  “陈老师,您刚才那个眼神,我都不敢看,太苦了,高加林太苦了。”

  陈木苦笑了一下:“高加林苦,巧珍就不苦吗?”

  李芹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:

  “巧珍也苦,她那么爱加林哥,最后却只能嫁给马栓,她低头坐炕沿上的时候,我心里想的是 —— 那个年代的女人,哪有什么选择,嫁谁,怎么活,都是命。”

  “你能演出这个命字,就对了。” 陈木说,“巧珍不是认命,她是善良,她知道加林哥有了更大的世界,所以她放手,嫁给一个老实人,好好过日子,这是那个年代农村姑娘,能给出的最体面的成全。”

  唐增也过来了,蹲在旁边,闷声道:

  “陈老师,我演马栓的时候,心里也难受,马栓是好人,他老实、勤快、一门心思对巧珍好。可他知道,巧珍心里有别人,他娶了巧珍,算是捡着了,但是也全是心酸。”

  “所以马栓那句我会对你好,才那么重。” 陈木说,“嗯嗯。”

  张嘉霓站在人群外,眼眶也是红的。

  她低声说:“陈老师,我虽然没在这场戏里,可我在旁边看着,也看哭了,那个年代,男的想往上爬,女的没得选,高加林、巧珍、马栓,谁都不容易。”

  “这就是《人生》。” 陈木说,“路遥写这本书,写的就是那个年代,普通人的无奈和挣扎,我们演得越真,越对得起这本小说,对得起那个年代。”

  闫建钢终于走了过来。

  他蹲下身,拍了拍陈木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感慨:

  “陈木,你演得,封神了。”

  “那一眼望向婚礼的绝望,你演的不是高加林,是千千万万个想走出黄土地、却被打回原形的农村青年,我拍戏这么多年,能把一场戏演到让我看监视器看哭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
  陈木抬头,看着闫建钢,勉强笑了笑:“闫导,您过奖了,是这戏好。”

  “戏好,人更好。” 闫建钢说,“李芹、唐增、嘉霓,你们也都稳住了,李芹那个低头收目光,唐增那句不卑不亢的进来喝杯喜酒,嘉霓的眼泪,都对,你们这一代演员,行。”

  老周在旁边感慨:“闫导,这《人生之路》,不火,天理难容。”

  “火不火的,是观众的事。” 闫建钢摆摆手,“我们,只管把戏拍好。”

  陈木慢慢站起来,抖了抖衣服上的尘土。

  他望向那片苍茫的黄土塬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高加林的人生,跌到了谷底。

  可路遥说,人生,还要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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