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台上正唱祝祷词。

  晏云季端立在香案前,全程绷着脸,目光越过香鼎里袅袅升起的青烟,扫向台下百官之首那道墨色身影。

  晏沉也正看着他。

  叔侄二人隔着高台与香火晦暗地对视,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。

  直至祝祷声终于收尾。

  “今日大祀,天地垂鉴,除祈止雪消灾,朕还有一事昭告天地祖宗。”

  晏云季偏头,朝含章伸出手。

  含章一身云肩霞帔被风吹得微微翻动,见晏云季伸手,便低眉顺眼地往前迈了一步,将手搭进他掌心里。

  “贵妃拓跋氏,端庄贤淑,性行温良,实乃深得朕心,朕今特册封其为皇贵妃,位同副后,掌六宫事。”

  祭台下一静,旋即议论四起。

  “皇贵妃?那皇后娘娘……”

  “那腹中胎儿尚未落地,是男是女尚且未可知,怎可轻许东宫之位?”

  “这……于礼不合啊。”

  晏云季抬手压了压,不容回寰。

  “钦天监观天象、测国运,见紫微星动,此子乃大乾中兴之兆,故而此举天命所归,朕不过顺天应人。”

  天意二字压下来,百官们纵有腹诽,也不好再公开驳斥,骚动渐渐停息,只剩几声稀稀落落的“陛下圣明”。

  晏云季目光又徐徐落回晏沉身上,见他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,眼中闪过一丝不快的暗沉,却也没再说什么。

  又侧首向林崇年递去个眼神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林崇年便出列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,朝上深深一揖。

  “老臣,有事启奏。”

  “哦?”

  晏云季眼中暗沉倏地拨开,似笑非笑地往晏沉所在的方向掠了一眼。

  来了,晏沉。

  朕在你影子下受了这么多年的窝囊气,能在临死前恶心你一下,逼你当众动手,背着谋逆之命陪我下烈狱。

  倒也不算亏。

  林崇年将手中明黄卷轴举高。

  “回陛下,老臣这里有一桩积压多年的惊天旧案,想要禀明陛下。”

  晏云季嘴角笑弧又扩大几分。

  “承恩公但说无妨。”

  台下一众官员的目光也随之聚过去,有脑子灵光的,已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承恩公这“旧案”两字的分量。

  林崇年双手用力蜷紧卷轴,深吸一口气后,不避不让迎上晏云季视线。

  “老臣要表先太子晏远之十大功,以及先太子被构陷谋逆一案的全部真相,恳请陛下为先太子鸣冤平反。”

  晏云季表情骤然一僵。

  “……什么?!”

  不等他多反应,林崇年已将手中卷轴展开,拔高声音大声诵读出来。

  “先太子晏远之监国三载,宵衣旰食,朝纲整肃,此其一功;三度巡边,北疆绥靖,胡马不敢南牧,此其二功;岁逢大旱,减膳撤乐,开仓赈民,活人无数,此其三功……”

  “……此其五!此其六!”

  “……其十。”

  他一连数出数桩功绩,声气不衰。

  “班班可考,更不胜书!”

  言毕抬头,目光灼灼看向祭台上的晏云季,“这样的储君,怎么会谋反?老臣今日冒死上奏,只为求陛下还其一个清白,也还大乾一个公道!”

  祭台之下,满场哗然。

  “承恩公疯了吗?”

  “先太子案是先帝亲查,圣祖皇帝御笔钦定,若翻案这不是……”

  “林崇年!”

  晏云季脸色铁青,颤着手指向台下的林崇年,声色俱厉地呵斥。

  “先太子谋逆乃圣祖皇帝钦定,铁证如山!你今日在此妖言惑众,是要翻晏远之的案,还是想造反?!”

  “陛下莫急。”

  林崇年伏首,以头叩地。

  “老臣既敢当众提起此事,自然是有确凿的凭据,请陛下容臣禀完。”

  晏云季心中一沉,正要喝止。

  “陛下!”

  又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。

  京兆府尹孟良臣跨步出列,一撩官袍,重重跪倒在祭台前,朗声,“臣斗胆,请陛下容承恩公将话说完。”

  “承恩公乃三朝老臣,若非确有事证,怎敢当众翻此惊天旧案?”

  “且事关先太子清名,更涉宗庙根基,既有人证实情便更该查明真相,否则朝野议论,反而更难杜绝!”

  “臣附议。”

  “臣也附议。”

  “恳请陛下容承恩公详陈。”

  祭台之下一时竟有十数名官员纷纷出列,从六部侍郎到御史台,从大理寺到太常寺,文臣武将皆有。

  晏云季肩膀不受控地轻抖,后颈汗腺一阵阵收缩,指尖也痉挛起来。

  “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

  他牙关咬紧,嘴唇翕动着,却找不出一句能堵住这悠悠众口的话来。

  “既如此,朕今日倒要听听,承恩公能为一个罪人翻出什么花来!”

  林崇年不卑不亢地叩首。

  “老臣,请人证上殿。”

  立刻有两名金吾卫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,从祭台侧后方暗影里走出。

 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灰白的头发披散着,颈间锁着一圈磨得发亮的镣铐,露出一层紫黑色的旧疤。

  他被半拖半抬着上来的,靴尖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深痕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  文官之首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手一抖,指间的笏板险些脱滑。

  “这是……秦太傅?”

  “秦枫?!”

  秦枫。

  先太子妃之父,曾居三公太傅之位,十五年前正是他亲手递交了那封先太子通敌叛国的密信,又亲口指证先太子暗中豢养私兵、图谋篡位。

  将先太子晏远之一举钉在谋逆的耻辱柱上,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。

  而他在那场大案之后不久便“病故”还乡,连葬地都无人知晓。

  怎么会死而复生?

  两名侍卫将秦枫丢在台中央,他站也站不稳,膝盖一软便重重磕在汉白玉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。

  “罪臣秦枫……叩见陛下。”

  晏云季瞳孔骤然缩紧。

  “秦枫,你……”

  林崇年没等他开口问,便又向下一叩首,“秦枫当年栽赃先太子后假死脱身,多年来隐姓埋名,匿于江南。”

  “今日便由这个本不该活着的人,来亲口说一说当年那桩案子的真相。”

  秦枫跪在汉白玉台面中央,肩背佝偻着,枯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声。

  “先太子……晏远之……”

 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,目光穿过凌乱的灰白头发,往晏沉身上落了一眼。

  “当年谋逆之案……是老臣奉当时仍为宁王的先皇之命,伪造通敌书信,又串通东宫属官联合诬陷栽赃。”

  “先太子晏远之,从未反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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