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傍晚时又下大的。

  院里积了半尺深,海棠树被雪压得低低弯下,偶尔“簌簌”抖落一蓬,溅在树下那个半人高的雪人脑袋上。

  苏软把自己的银红小斗篷解下来罩到雪人肩上,将斗篷两角拢好退后半步端详一阵,满意地弯起眼睛笑。

  “不错不错。”

  她里头只穿一件藕荷色短袄,袖口向上卷到手腕上,露出的那截腕子被冻得泛红,十个指头也红通通的。

  “姑娘,鼻子来啦!”

  梨子捧着一根洗好的大胡萝卜从廊下跑来,“噗”地往雪人脸正中一插,又顺手将雪人头顶那团雪拍圆了。

  她正想开口自夸两句,余光便瞥见院门口那道墨色身影,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规规矩矩屈膝一礼。

  晏沉朝她轻摆了一下手。

  梨子会意地看了苏软一眼,见她只顾着欣赏雪人,也没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,便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。

  苏软又伸手把左边那只松动的黑煤球眼睛往里按了按,嘴里小声嘀咕。

  “这眼睛怎么又歪了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将右边那粒煤球也稳稳地按实了。

  苏软吓了一跳。

  回头正跌进一双漾着笑的眼睛里。

  “你回来啦?”

  她满脸的笑立刻撑得更开了,两只手立刻攥住他的胳膊往雪人跟前拖。

  “快来看快来看!”

  “我堆的!好不好看?”

  晏沉顺着她往前走了两步,垂眼认真打量了一番她的“战功赫赫”。

  歪斜的胡萝卜鼻子,黑得发亮的两只煤球眼睛,裹着那件大红的兔毛斗篷,在雪地里立得像个小土财主。

  他又笑着低头看回苏软。

  “好看。”

  说罢抬手解下自己肩上那件墨色大氅,展开将她整个人兜头裹住。

  那氅衣又长又厚,带着他身上温热的衣息,一路从她下巴暖到脚尖。

  苏软犹自不服气地挣了挣。

  “我不冷……”

  晏沉不理会她的话,轻轻拍去她袖口沾的雪屑,然后合拢手将她那双冰透的爪子握进去,拢在掌心里暖着。

  “夫人生辰是哪一日?”

  苏软眨了眨眼。

  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这具身子的生辰,而是她江鹿伊的生辰。

  “说来真的很巧呢。”

  她想了想,弯起眼睛笑起来,“我同苏软正好是同一天生辰呢。”

  其实不是的。

  现代时她父母去世得很早,没人帮她记得生日,连她自己也不记得。

  身份证上随意留了个十二月一日。

  是孤儿院统一办身份证的日子。

  但这说出来也没有意义,只会白白让惹晏沉伤心,而她不想他伤心。

  晏沉挑了一下眉。

  “二月二十八。”

  苏软点头。

  “对呀。”

  忽然又笑起来,把两只手从他掌心抽出来,一左一右往他衣领里塞。

  “嘶……”

  晏沉被冰得肩背一绷,从喉间滚出一声又无奈又叹气的笑,却也没躲,只任由她那只手在他领口里作乱。

  苏软乐不可支,仰头问。

  “那夫君要送我什么礼物?”

  晏沉抻了抻脖子,等她那双手被他的体温暖得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。

  “我新作了几幅佳画,不如就送予夫人好好品鉴?你一定喜欢的。”

  “咦……”

  她嫌弃了一声,一张脸都皱了起来,伸手隔着一层厚袄去拧他的腰。

  “我才不要你那些破画!”

  晏沉“嘶”一声,半真半假地拦,最后将人整个儿圈进怀里,两条长臂一收,把她连人带氅衣一块儿箍住了。

  她也不挣扎了,仰着脸窝在他胸口笑,然后顺势抬手回抱住他的腰。

  “苏大师?”

  晏沉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半寸。

  苏软愣了一下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之前你说算到我会死。”

  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那样懒洋洋的,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笑意,“那现在呢?你给我的这一卦,改了没有?”

  苏软的背脊微微僵住了。

  她该怎么答?

  她当初说那些话,是因为她看过原书,而那本书里的结局,就白纸黑字写在纸上,所以她能笃定地告诉他。

  可如今呢?

  剧情早就脱了缰,连客服都明明白白告诉她,后续的一切都已是未知。

  更别提沈昭野了。

  她从前之所以求沈昭野在最后关头放晏沉一马,就是把原书结局套在了他头上,指望这个大赢家手下留情。

  可现在沈昭野已站队晏沉,哪怕在宣政殿上被打得血肉模糊,咬着牙把自己往绝路上逼,也不肯脏晏沉半个字。

  且她与沈昭野几番相处下来,怎么也办法将眼前这个君子,与那个动辄将人做成人彘的刽子手画上等号。

  还有张大强说的那什么番外……

  她甚至开始怀疑,真正的赢家或许自始至终都不是沈昭野,而是那个藏在暗处,从未在原书正式登场的人。

  拓跋淮无。

  这个名字只出现在番外,如今却提前踏进局中,搅得大乾天翻地覆。

  对她来说,他的一切都是空白。

  她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底牌,不知道他下一步要踩在哪里,甚至连他到底想要什么,她都只能靠猜。

  这样的情况下,她要怎么帮晏沉防住他?又要怎么去笃定一个结局?

  她真的不知道。

  晏沉看着她,看她眼底笑意一点点褪下去,又被一层茫然和不安取代。

  他没有催,就等着。

  风声簌簌,卷起檐角一点细碎的雪沫,扬在半空又打着旋儿落进雪里。

  很久之后,她抬头与他对视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晏沉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  面上却还是笑了一下,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
  “没关系。”

  苏软却被这句“没关系”刺得心口一疼,赶紧伸手捧住他的脸,将他的头拉下来,迫使他低头看着自己。

  “虽然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但我相信你不会输。”

  她掌心已回暖,指尖却还带着一点没化开的凉,在他颧骨轻轻蹭着。

  “我们阿沉这么聪明,又这么厉害,什么人都算不过你比不过你。”

  “你本来就该是赢家的。”

  苏软又拽了拽他的衣领,将他又拉低半寸,额头顶着他的额头,鼻尖抵着鼻尖,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。

  “所以阿沉,别怕。”

  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永远陪着你,我还等着你让我做皇后呢。”

  雪光映着她半张脸,眼底一片晶晶亮的潮意,暖暖地捂住他的心口。

  “好。”

  晏沉低头,与她唇瓣相贴。

  极轻地亲了一下,又亲了一下,最后才抵着她的嘴唇肯定地应着。

  “你等着,很快很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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