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雪地开出春色,三千明灯将风都熏热了,含章宫内却如三九寒冬。

  晏云季披了件半敞的中衣,一只手撑着额角坐在床沿,指节间青筋微凸,另一只手也搁在膝上止不住颤。

  宫宴至今已近半年,他因房中之事各种方法用尽,甚至连民间的野方子也背地里试过不少,可都没用。

  夜间再无力可使,即便用药催出兴致,也好几次临到关头便无端溃散。

  可他膝下还没有皇子……

  含章将散开的中衣拉好,从背后靠上他的肩,下巴搁进他颈窝里。

  “陛下不必忧心,您近日政事繁多,又惦着北边那些折子,一时乏了也是有的,不如让臣妾给您按按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晏云季便猛地侧身一挥手,将她靠过来的身子拂开。

  “不必了。”

  晏云季勉强将眼底那层烦躁往下压了压,“……爱妃先歇着吧,朕回养心殿批几本折子,不必等朕了。”

  说罢便起身穿衣出门,冷风灌进半室,将炭盆中的火光压得伏地一矮。

  门外脚步声沿回廊渐渐远去。

  含章脸上那抹温驯才一寸一寸褪尽,用力绷着背脊,指尖攥着被褥边沿的绲边,几乎要掐进缎面里去。

  侍女莲儿从侧门闪进来,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,压着嗓子急声问:

  “娘娘,陛下这是……?”

  含章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,“没用的废物。”

  莲儿吓了一跳,慌忙往门口放下看了一眼,才又朝她面前凑近些。

  “娘娘,您可小声些……隔墙尚且有耳,何况咱这还是在宫里呢。”

  “隔墙有耳又如何?”

  含章冷笑一声,抬手将半散的床帐“哗”地撩开,赤足踩上脚踏,起身在炭火前焦灼地踱了两步又停住。

  “这样下去不行,我一日生不出儿子,就没法真正把陛下绑死,也没办法给我太子哥哥更多的助力……”

  她沉吟片刻后偏头看向莲儿,“你去驿站传个信儿,让义母寻几个男科圣手,尽快送进宫来给陛下……”

  “这么麻烦做什么?”

  话没说完,身后屏风一侧的阴影里便忽然传出一声戏谑的低笑来。

  “那病,皇兄我就能治。”

  含章的脊背倏地绷直。

  莲儿反应更快,袖中一柄短匕已经脱出半寸,身子猛地往后一拧。

  一道黑影却比她更快,几乎是她手腕翻动的同一瞬便贴到她身后,两根手指搭在她腕骨内侧用力一扣。

  惊鹊另一只手里的刀尖已横到含章颈侧,刃锋贴着那截雪白的脖颈压出一条浅痕,一丝细血渗出来。

  屏风后缓缓踱出一个人来。

  一身暗紫色衣袍,腰间束着同色锦带,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的,像是底下那副骨架比从前瘦了一大圈。

  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颧骨高耸着,神色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谲。

  最骇人的是那一头墨发,竟已尽数化作银白,冷幽幽地垂在肩侧。

  他走到含章面前三步处停下,轻笑了一声,抬手朝惊鹊虚虚一摆。

  惊鹊收刀退后半步,脊背贴住墙根的阴影,死死盯着殿门外的动静。

  含章抬手按住自己颈侧那道浅浅的伤口,指腹沾上一点温热,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,盯着对面那张脸。

  “二皇兄真像条丧家犬,才多久不见就混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?”

  拓跋淮无偏头看向铜镜。

  镜中人银发披散,颧骨上浮着一层病态的薄红,眼窝也比从前更深了两分,瞧着倒真像是个索命冤魂。

  “是有些憔悴。”

  他对着镜子一笑,又转回头来看向她,拢了一缕发丝在指尖捻了捻。

  “可再如何说,我也是你的亲皇兄啊,皇妹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?”

  含章不想跟他多说废话。

  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  拓跋淮无闲闲地往前踱两步,抬脚勾出一根圆凳坐下,目光在含章脸上停了一瞬,又慢慢移向她小腹。

  “我进来时不就说了吗?”

  他微微歪头笑起来,“晏云季的病我能治,你想要儿子我也能给。”

  含章眉头拧得更紧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拓跋淮无向前微俯下身,与含章的目光平齐,“意思就是,这大乾与景国的天下,我可与皇妹共分。”

  含章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,“你疯了吧?”

  “在大乾你已被晏沉逼得走投无路,在景国又有我太子哥哥坐镇,你凭什么争?又凭什么让我帮你争?”

  “疯不疯的……”

  拓跋淮无起身走到窗前,抬手推开窗扇,将裹着细雪的冷风放进来。

  他满头银发吹得扬起,又在烛火下散开一片冷冽的光,“等我给皇妹讲个故事,你再来分辨也不迟。”

  ……

  与山崖相隔一片松林之外,坐落着一处精巧的一进院子,青瓦白墙。

  天上又飘起了细雪。

  雪风把云层吹薄几寸,月光便从豁口里漏下,照着院中一片花海。

  花圃中各色花卉密匝地挤着,牡丹、蔷薇、芍药,全是春夏才开的花,此刻却在这正月深冬里争奇斗艳。

  院角一口青瓷大缸里,竟还亭亭立着一朵将开的荷花,粉白花尖上凝着一颗雪珠子,被灯笼光照得透亮。

  很美,也实在诡异。

  苏软歪在窗前的美人榻上,下巴搁在交叠在窗台的小臂上,半边脸被冷风激得微微泛红,眼睛却亮得很。

  “这也太神了吧?”

  她啧啧称奇地偏头看身后的人,“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?”

  晏沉正坐在榻尾剥橘子,仔细将橘络捻去,才拈起一瓣递到她嘴边。

  “张嘴。”

  苏软衔住橘瓣一咬,甜得她微微眯眼,含糊地嘟囔了一声“好甜”。

  又用舌尖将籽儿往外一推,落进他早已候在下巴处的那只掌心里。

  “举一反三罢了。”

  晏沉将橘籽搁在小碟里,又拈起新的一瓣塞进她嘴里,才又接上话。

  “种菜和种花,说到底其实是一回事,那姓秦的能冬日种菜,我自然也能妙法生花,本来我是想……”

  后半截话忽然断在他舌尖。

  本来是想除夕就带她来的。

  山间别苑,雪中繁花,点一炉暖炭,温一壶热酒,让她坐在窗边看雪看花,自己则看她被火光映亮的脸。

  可后来呢?

  她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,小脸白得几乎要化作一股气儿就地散了。

  那个残忍的画面,至今还楔在他心口某处,稍微碰一下便要流血。

  他偏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窗外。

  该死的除夕。

  待他将来坐上那把椅子,他登基后要颁布的第一道旨意,就是要废了这个该死的除夕,谁都别想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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