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野站在两株梅树之间的空隙处,一身银裳外罩素白披风,肩头落了一层薄雪,像是已走了很远的路。

 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在雪中梅林里对望着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  最后还是苏软先敛了神色,微微屈膝,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个礼。

  “沈小将军。”

  沈昭野定定看着她,好像所有感官都退化到只剩一双眼睛可以用。

  他本该在太庙的祭礼队列里,可祭天仪式临开始前,禄安便从廊下快步上来,朝晏云季低语了几句。

  晏云季便满脸深意地朝他拂了拂手,禄安便躬身走到沈昭野面前,笑着侧了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沈昭野原以为皇帝又要给他塞什么差事,或是有什么机密要事要在无人处交代给他,便抬步跟上了禄安。

  谁知他被禄安领着出来,一路穿过重重宫门,走过长长的夹道,最后停在了这片梅林外,便躬身退下了。

  沈昭野眯眼看向园内。

  透过几株横斜的梅枝,瞧见一截红影,正立在园中一株梅树下。

  一片红白之间,苏软愈显娇娇俏俏,像是梅花成了精,艳得灼眼。

  他站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。

  原来这就是皇帝前几日跟他说的,要在除夕宫宴送他的“一份好礼”。

  晏云季把他从祭天队列里摘出来,又送到这里,无非是要他领一份情:

  你看,朕多了解你。

  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什么,所以特意体贴地把人送到你面前来。

  当然也能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爱而不得,让他对晏沉的恨意更深一层,也让他更死心塌地地替自己卖命。

  可晏云季不懂。

  他以为沈昭野对苏软,是馋她的身子,是求而不得的执念,是把一个女人抢到手里就能满足的占有欲。

  可他沈昭野想要的……

  只是她过得好。

  “昭王妃。”

  好半晌,沈昭野才回过神。

  他声音被雪风浸得有些发哑,却还是稳住了,笑着朝她拱了一下手。

  “好久不见。”

  苏软也弯起嘴角,像遇见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,自然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久不见。”

  这简短的对话结束后,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一瞬,都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雪花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,落在她肩头的银狐毛上,落在他素白的披风上,又慢慢融成一小点深色湿痕。

  沈昭野没再往前走。

  他想起宫宴偏殿那一次,他混账地冒犯,差点把她拖入无间地狱。

  所以他不敢向前,甚至小小地后退了一步,想转身离开这片梅林。

  可刚一动,便瞥到假山后一道不起眼的影子,是皇帝的人在盯梢。

  于是他又往前走向苏软,微微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,“有人在盯着。”

  苏软顺着他的提醒侧头,也看到那道影子,立刻了然那是谁的人。

  于是她弯了弯眼睛,“林中梅花开得正盛,不如一起走一段吧?”

  沈昭野手心微微湿了。

  “好。”

  说罢侧身半步,给她让出半个身位,沿着石子路与她并肩往前走。

  皇帝清场清得彻底,整个梅林里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,连廊下值守的宫人都被远远地支开了。

  两人一白一红,一高一矮,在雪地上踩出两行并列的脚印,又很快被新雪覆住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
  沈昭野忽然有些恍惚。

  好像走了这么长的路,打了这么多年仗,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日夜,好像只有这一刻,心才是真正静下来的。

 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她侧脸流畅的线条被雪光勾勒得柔和,睫毛上沾着一片极小的雪,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下下轻轻颤着。

  他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
  不敢多看。

  “他待你好吗?”

  他声音很轻,听着有些小心翼翼的,却又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
  苏软偏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,看向脚下被雪覆盖的石子路。

  “他待我很好。”

  顿了顿,又笑着补了一句,“当然啦,我待他也是极好极好的。”

  沈昭野闻言嘴角弯了弯,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,又像是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
  “……那很好。”

  又沉默片刻,苏软抿抿唇。

  “抱歉啊。”

  沈昭野脚步微微一顿。

  “抱歉什么?”

  苏软也停下脚步,看向他脸上那道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的旧疤。

  疤已结了痂褪了色,只剩一道粉白细线嵌在皮肤里,不仔细看已不大显,却也能让人猜到曾经的惨烈。

  “如果不是因为我,你本该有更好的人生,本该永远是京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,不会经历这些。”

  苏软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慢慢碾过雪地,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。

  “接连被贬弋北、被暗杀、诈死、面对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刀光剑影……你父母应该都心疼死了吧?”

  她说话时,呵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薄雾,又很快散开。

  “这都是我把你卷进来的。”

  “所以,抱歉。”

  沈昭野却说,“不,是我该谢谢你。”

  苏软微微一愣,抬眼看他。

  “谢我?”

  “嗯。”

  沈昭野被她看着,倒也没移开目光,只是坦然地笑着与她解释。

  “若不是因为经历这些,我想有些东西,我永远也看不到。”

  “我从前只知道打仗,只知道服从命令,朝廷让我打哪儿我便打哪儿,皇上让我守哪儿我便守哪儿。”

  “我以为这就是忠,这就是一个武将的本分,直到此番去了弋北,我才知道自己曾经的眼界有多狭隘。”

  “从弋北到北境,我看到了大乾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,也终于真正明白,自己真正该走的路是什么。”

  他眼底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,像雪地里反射的日光,干净又坚定。

  “所以,我不虚此行。”

  苏软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好像和从前那个在宫宴上被皇帝下药,在偏殿里红着眼眶对她说“我愿意与人为刀”的少年,已经不太一样了。

  她低头,小声回了一句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雪落得更密了。

  绒絮似的从灰白穹顶倾覆下来,将两人发顶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。

  沈昭野忽然有些龌龊地想,这样算不算……也与她共白头一次了?

 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他自己先被吓了一跳,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。

  他这一辈子光明磊落,从不在人后行鬼祟事,唯独这一桩念想在心底藏着掖着,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。

  他私心里竟有些感谢晏云季。

  若不是他多事,硬把这一场相遇塞到他手里,他也偷不到这段路。

  哪怕只有这短短片刻,哪怕明知道她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,哪怕这段路走完了,他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,继续做那把为她铺路的刀。

  但有这一段路,也值了。

  他正出神,苏软已走到下一段台阶前,那台阶被雪覆了薄薄一层,底下是光溜溜的青石,踩上去便打滑。

  她靴尖刚探着踩出去,整个人便往前一倾,身子猛地歪了一下。

  “当心!”

  沈昭野下意识伸手去扶。

  可苏软比他想得更利落,腰身一拧,另一只脚顺势往下一踏,堪堪稳住了重心,已自己站得稳稳当当。

  她扑了扑心口,又笑着回头冲他摆手,“没事没事,站稳了。”

  沈昭野收回悬在半空的手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掌心空落落的。

  他率先走下那几级台阶,靴子在雪地里踩实了,才转过身来,微微抬起右臂,将胳膊横在她面前。

  “不介意的话,我扶你一下。”

  苏软正要摇头说“不必了”,话还没出口,破风声便先到了。

  一柄剑从斜刺里飞出,寒光割开雪幕,直劈向沈昭野抬起那只胳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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