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。”

  苏明霁见他神色缓过来些,才长长舒出一口气,屁股往床沿一歪,将另一只手里端着的温水碗递过去。

  “先喝口水缓缓。”

  沈昭野撑着床板坐起身,动作牵动了肩胛处尚未愈合的伤口,微微拧了一下眉后伸手将水接过来。

  “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
  苏明霁扯过滑落的被子往他身上提了提,嘴里絮絮叨叨解释着。

  “说来话长,是我师父……就昭王殿下,让我来北境历练。”

  “到了镇北王营中才听说了你的事儿,就赶紧一路找了过来。”

  “结果一掀帘子就见你满头大汗地在床榻上蜷着,嘴里还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,可把我吓得不轻。”

  沈昭野捧着水碗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了滚,才又哑着嗓子开口。

  “没事。梦魇罢了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苏明霁扑扑胸口,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手一拍脑门儿。

  “哦对了!”

  说着弯腰去翻自己随身带来的那只行囊,摸出个黄花梨木盒出来。

  “临行前,我师父让我带件东西给北境一位故人,我原还纳闷儿呢,北境大营里哪来他的故人?”

  “如今想来,说的便是你了。”

  他将那木盒递过去。

  盒子用暗红绒布裹着,四角包着黄铜护片,拿在手里有些分量。

  沈昭野伸手接过,指尖抵着盒盖边缘轻轻一掀,里头分了两格。

  左边一格躺着一张洒金红柬,右边一格则是一只圆滚滚的糖盒,红纸裹着,上头用金粉印着一对并蒂莲。

  糖盒下还压着一封素笺信。

  苏明霁伸头瞥了一眼,看见那大红请柬上烫金的“囍”字,嘴角便有些绷不住,在心里暗暗腹诽着。

  师父这心眼也太小了!

  人家刚九死一生从鬼门关爬回来,他在京城里娇妻在怀还不够,还千里迢迢送这种鬼东西来扎人心。

  “算了别看了,我师父那人你也知道,就爱整这些弯弯绕绕。”

  苏明霁伸手想去抢那请柬。

  “回头我替你骂他。”

  沈昭野抬了一下手腕避开他的手。

  “无妨。”

  他食指抵住请柬边缘轻轻翻开,绛红色纸面上以端楷写着:

  “昭王晏沉,谨定于九月十六,迎娶苏氏女苏软,结为夫妇。”

  “谨奉薄仪,伏惟欣纳。”

  再往下,是一对新人的落款。

  “晏沉,苏软。”

  两人名字一刚一柔,并在一处倒像天生就该是对方的良缘。

  沈昭野目光在“苏软”两个字上停住,指腹在字面轻轻摩着。

  指尖微微发烫。

  苏明霁见这样也难受,不自在地刚要伸手去夺,便见他将请柬合上放在膝头,又伸手拿起那包喜糖。

  指尖挑开红纸封口,露出底下一排松子糖,糖粒裹着一层薄霜。

  他拈起一颗来放进嘴里。

  糖粒在舌尖慢慢化开,松子香气混着麦芽甜,一起漾满整个口腔。

  “嗯,挺甜的。”

  他偏过头看向苏明霁,扯了一下嘴角,“你要不要尝尝?”

  苏明霁看着他脸上那道笑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,只闷闷地摇头。

  “放下罢,昭野。”

  沈昭野没说话。

  他又伸手从盒中拈起第二颗、第三颗,先后塞进嘴里,两边腮都被糖块撑得微微鼓起。

  那甜味越积越厚,几乎要腻住喉咙,他却尝不出味儿似的苦嚼着。

  良久,才压声应了一句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然后重新将糖包拢好收起来,伸手将压在最下的那封信笺展开。

  笺面上只有两行字。

  “沈昭野。”

  “我送你一个天大的功劳。”

  沈昭野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,将信纸的边角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。

  这句话,太熟悉了。

  方才梦里,晏沉浑身是血地站在长阶尽头,将手中那柄还在淌血的剑朝他递来时,说的也是这句话。

  分毫不差。

  梦境中那些混乱的画面,在这一刻又全数涌了上来,在他眼前飞速地旋转、重叠、碰撞,像一团越滚越大的乱麻,将他整个人裹挟进去。

  “嗯……”

  沈昭野头痛欲裂地按住额角。

  自从他从弋北那场伏击里活下来,便时常会陷入一些奇怪的梦境里。

  全是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,像被人一段一段硬塞进脑子里的,零散、突兀,却真实得让他脊背发凉。

  晏沉、郁清和……

  那双阴冷的琥珀色眼睛。

  每次他拼命想抓住些什么,想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。

  可每一次刚要触到核心,那道白光便硬生生将他从梦中推出去。

  “昭野?!”

  苏明霁察觉到他脸色不对,赶紧凑过去,弯着腰去看他的脸。

  “你怎么了?”

  “……没事。”

  沈昭野深吸一口气,歇了好几息才将按在额角的手放下来。

 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封被自己捏皱的信纸,指腹用力碾了一下。

  晏沉。

  我究竟该不该信你?

  ……

  十一月初,沈昭野战亡的消息终于传开,在京里溅起漫天浪花。

 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,说沈小将军年纪轻轻便折在弋北,天妒英才。

  茶楼里说书先生换了新本子,将沈昭野几场大仗细细铺排,说到最后伏击那一节,拍案长叹,满座无声。

  皇帝亲笔写了一篇悼文。

  洋洋洒洒数千字,字字泣血,追封沈昭野为“忠武侯”,谥号“武烈”,又特许其衣冠入太庙配享。

  还亲自去了永安侯府一趟。

  据说他在沈昭野衣冠灵前站了很久,最后扶着棺木,落了两滴泪。

  这消息传到百姓耳中,街头巷尾无不感慨:“陛下仁厚,待功臣如此,实在是我大乾之福。”

  彼时昭王府书房。

  苏软坐在晏沉书案旁一张绣墩上,膝上搁着一只绣篮,正拈着一根绣花针,同手里那块深蓝绸面较劲。

  线头在她指尖打了第三个死结,她低头咬断重穿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,大概不是什么好话。

  晏沉手边摊着一摞折子,时不时从纸页上抬眼,往她那边溜一下。

  看她手里那根针在绣绷上穿来穿去,看她又嘟起嘴来骂那块绸子,看她又拿银簪去挑打了结的线头。

  他嘴角便一分分往上扬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。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不是疯批反派吗?怎么红眼要抱抱,不是疯批反派吗?怎么红眼要抱抱最新章节,不是疯批反派吗?怎么红眼要抱抱 圣墟小说网!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