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年前,道隐宗是什么光景?”

  “天下三大超然势力之一,门下弟子遍布中州。掌教又收了一个嫡传弟子,天赋绝顶,二十岁不到就破入四品天象。”

  沈行舟言简意赅,讲述着道隐宗六年前的过往。

  “整个宗门上下,都把她当下一代掌教来养。”

  顾长生安静聆听。

  沈行舟话锋一转,沉声道:

  “那年的圣疆之会,道隐宗破天荒动用了两个推荐名额中的一个,推她上场。”

  “这份量,你应该能明白吧?”

  顾长生暗中喟叹。

  二十岁不到。

  四品天象。

  道隐宗掌教嫡传。

  这几条凑在一起,沈行舟讲的是谁,已经没了悬念。

  那不就是他娘子么?

  但他也没听自家娘子提起过这些。

  沈行舟略顿,徐徐道:

  “道隐宗以前也派人观礼,推荐名额却很少用。超然势力不争疆域,也不需要去四大圣朝手里抢什么。”

  “偏偏那一届,他们改了主意。”

  “掌教嫡传亲自参赛,二十岁不到的四品天象。消息传出来时,玄都山的赌盘一夜之间全改了赔率。四大圣朝那边也派人登门送礼,想提前探探虚实。”

  沈行舟补充了一句:

  “二品武尊的嫡传弟子亲自上场,谁不给三分薄面?”

  “所有人都觉得,道隐宗要借那一届圣疆之会打出名号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下。

  旁边冯伯抱着账本经过,听见这段,也把脚步放慢了些。

  “结果呢?”

  顾长生等着后文。

  “赛前三天,那个弟子突然走了。”沈行舟两手一摊:“没输,也没受伤,她自己走的,连道隐宗的人都没提前收到消息。”

  “掌教当晚一个人站在山门外,站了整夜。”

  沈行舟一怔,叹了口气。

  “第二天天亮,他直接宣布,道隐宗退出那届圣疆之会。”

  “你想想那是什么场面。”

  “四大圣朝的人已经到了,观礼台上坐满各国使节。名册早已报到玄都山,临到上场,嫡传弟子没了,掌教宣布弃权。”

  “当时谁都没敢当面议论,可消息出了玄都山,半个月便传遍了中州。”

  “那一年以后,道隐宗就变了。”

  “对外不再活跃,以前每年都收的外门弟子也停了。掌教闭关,宗务交给几位长老轮值。外人去山门拜访,连第一道山门都进不去。”

  “从那以后,道隐宗对外逐渐沉寂。”

  他说完,大堂里的吵闹声还在。

  邻桌有人为一枚铜钱跟伙计掰扯,门外有人催着牵马,柜台后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
  这张桌子陷入冗长的沉寂。

  顾长生蹙眉。

  李沧月没跟他讲过这些。

  她只提过离开中州前,师父站在宗门外,让她自己选。

  做一国女帝,便别再回去。

  她选了大乾。

  短短几句话,落到沈行舟嘴里,却多出一整届圣疆之会,也多出了道隐宗六年的沉寂。

  顾长生假意惊惧。

  “那个弟子后来去了哪儿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沈行舟摇了摇头,俯身下去,用仅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:

  “江湖上传过不少说法。”

  “有人讲她得罪了紫霄圣朝,只能离开中州。也有人讲她跟掌教闹翻了,还有人传她被仇家追杀,只能隐姓埋名。”

  “传得最离谱的,说她偷了道隐宗的镇宗功法,连夜投了万剑山庄。”

  “没有一个靠谱。”

  顾长生窃语:“就没人找过她?”

  “当然找过。”

  沈行舟夹起已经坨掉的面条,看了一眼,又放了回去。

  “道隐宗派了不少人,四大圣朝也暗中查过,最后谁都没找到。”

  “大活人总得有去处。”

  “中州很大,四大圣朝之外还有数百小国。她真想藏,改个名字,换个身份,谁能从数亿人里把她翻出来?”

  沈行舟稍作停顿,平静道:

  “但有一点确定。”

  “她走的时候,带走了掌教的信物。”

  说着。

  他伸出手,在桌上比了个巴掌大的形状,“一块令牌,通体漆黑,中间刻着一个‘隐’字。”

  顾长生怀里的令牌贴着内衫,隔着两层衣料,分量沉了不少。

  沈行舟还在继续。

  “那东西代表的不光是身份。”

  “掌教信物能调动宗门部分人手,也能开道隐宗几处禁地。拿到外面,三大超然势力和四大圣朝都得认,所以这六年,道隐宗内部一直有人对她不满,掌教不提,下面人更不敢主动提,可这件事从来没过去。”

  沈行舟语气虽平淡,却透着门阀士族子弟的自信。

  顾长生沉默片刻,调侃道:“沈兄,你对道隐宗的事,了解得挺多。”

  “那是,我沈家做消息买卖。”

  沈行舟漫不经心道:

  “我爹花钱养了三百多号人,苍云圣朝各地发生什么,家里总能听见些风声。”

  “当然,这些旧事不算秘密。”

  “当年只要去过玄都山的人,多半都听过。”

  顾长生没有再追着当年的事往下挖。

  问得越细,越容易露底。

  况且从沈行舟口中听见的,终究是外人看到的结果,那天李沧月为何非走不可,她跟掌教之间又说过什么,只有她自己清楚。

  沈行舟重新打量着顾长生,“顾兄,你要找道隐宗,该不会就是为了那块令牌吧?”

  顾长生抬眼看他。

  沈行舟笑了一声,爽朗道:

  “随口一猜,别紧张。”

  “道隐宗这六年不接外客。你从中州一路跑来,点名要找他们,肯定不是送普通家书。”

  顾长生没接这个话。

  “今年圣疆之会,道隐宗有没有派人到玄都山?”

  “这个……”

  沈行舟搓了搓指甲。

  “还真不好说。”

  顾长生额首说:“你刚才不是讲,三大超然势力都有观礼席?”

  “有席位,不代表一定来人。”

  “道隐宗已经连续五年空着那处院子。玄都山每次照常留位置,他们每次都不露面。”沈行舟沉默了片刻后,像是想起来了什么,“不过我来之前,在家里听我爹提过一嘴,今年玄都山外围别院的登记册上,出现了道隐宗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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