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那几天假一过，明远又热闹起来。
这回进校门的不是周边区县来看货的，是自家娃的爹妈。刘明远在前头迎人，一句"随便看，别客气"把家长往教学楼里让，拎着瓜果的、拖着行李箱的、蹲下来给孩子整衣领的，一路从校门口铺到楼底下。
上回开放日来的是全城的眼睛，这回进来的是自家的鼻子。李柏看得出来，这些家长进了楼，头一件事都是找自家娃的位子。
李柏站在初一一班后门，没上前迎谁。
他看的是班里那几盆苗怎么动静。
田柯一见他妈，先蹿出去，拽着人往里走，一路介绍自己的位子在哪儿，桌斗里塞了什么东西，最后把人按到后排椅子上坐下，动作利索得像个小掌柜。
宋甜甜那边更热闹，嘴一路甜过去："阿姨您坐这儿，这儿看得清。""叔叔您要看宿舍？我带您去，我们那屋向阳。"
武烈坐不住，眼看家长往教室里涌，自己先站起来，把一摞纸杯端出去，一人手里塞一个，塞完回来，手上一层汗，站在门口直喘气。
只有许念，坐在最后一排没动，头低着，两只手压在课本上，家长从她身边过，她也不抬眼。她妈站在后门口，看了她两眼，没进去。
李柏看着，心里记住这一条：这娃的壳，还没焐开。
---
探访分两拨，一拨留在教室看课，一拨由生活老师领着去看宿舍和食堂。
李柏跟着后一拨走了半圈。男生宿舍里，几个家长蹲在铺位前头捏捏被子，问暖气到了冬天热不热，问洗漱间几点关灯。生活老师一一答着，说到熄灯后不定时查铺，有个家长"哦"了一声，脸色松下来一点。
食堂那一头，家长围在窗口前问得细：早中晚三个点，几荤几素，孩子打饭要不要排队，爱挑食的怎么办。管理师傅答得慢，条理倒清楚。
转到操场边，一个瘦高的女家长拉住李柏，声音压得低，问的是另一档事。
"李老师，我娃住校，晚上没有手机，他会不会闷得慌？"
"头一个月会。"李柏说，"往后就不会了。"
"您怎么晓得往后就不会。"
"这一个多月，晚自习那节他坐得住了。"李柏顿了一下，"坐得住的人，心里不空。"
那女家长没再问，回头朝操场那边看了眼，自家娃正在队伍里跑圈，跑到拐弯处，回头张望了一下，没看见她，又转过去跑远了。
---
探访课上到一半，就有家长坐不住了。
课间，一个穿夹克的男家长端着杯子凑到李柏跟前，也不绕弯子。
"李老师，我直说。"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搁，"我娃冲你来的，冲的是你能提分。今天我看这一节课，讲了半首古诗，还让娃娃自己上去圈字。民办的，你这么教，是不是太松了？"
李柏把手里的教案合上。
"您说的松，是哪一截松？"
"上课不赶进度，作业看着也不厚。"
"两项我都认。"李柏点头，"我这儿松的，是形式。他自己愿意上去讲，愿意自己订正，我不拿分数当鞭子赶他。"
他顿了顿。
"紧的地方，您没看见。每天早上六点四十的晨跑，一个不许赖床；每天一篇字，写完交；错题当天订，订不完不许走；晚自习一节四十五分钟，坐不住也得坐着。这一学期，我一样都不松。"
那家长愣了一下，没接上话。
"您是想让我拿一学期，把他压成个会背书的机器，还是拿六年，给他长一根自己会往前挪的根？"
夹克家长端回杯子，嘴里嘟囔了句"我再看看"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边上几个家长没出声，眼神倒变了。宋甜甜妈在旁边接了一句："我娃在家写作业，头回不用我催。"
夹克家长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绕到窗边去了。
还有人掏手机，翻出上一回探访日那封信的照片，对着上头那句话又看了一遍。李柏瞥见一眼，没作声。
他知道，这一屋子人的心，一半还挂在分数上，这一节课说不动。他抬眼看了一圈底下的娃娃：田柯在自己位子上坐得笔挺，甜甜把椅背上的外套给后排家长搭着，武烈这一头那一头地跑。
最后排的许念，还是没抬头。
家长陆续往外走的时候，李柏站在楼梯口送人。
到了拐角，后头有人叫了他一声："李老师。"
是许念妈。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站着没动。
李柏折回来。
"我娃摸底那回，"许念妈开口，"卷子发下来，她说她手抖。这事我一直搁在心里。"
"我知道这回事。"
"我就想问问，"她把袋子往手里换了换，"是不是您把她护得太好了？护着护着，人反倒不利索。"
李柏没急着答。
"她那手抖，不是输不起。"他说，"是怕输。她一进门就想着自己得排在前头，怕掉下来。"
许念妈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"我叫她先不怕输。"李柏看着楼梯底下那帮跑散了的娃娃，"分数才有得谈。"
许念妈站了会儿，没再往下问。她把手里那袋东西往前递了递，袋口露出自家蒸的馍。
李柏推了回去。
"您留着，回去给她。"
许念妈把袋子拎回去，嗫嚅了一句"那下回我再来"，下了楼。
---
人散干净，天已经擦黑。
李柏刚回办公室坐下，谷岳就从门口跟进来了，保温杯往桌上一搁，站在他对面。
李柏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起身。这老爷子来得这么准，准是憋了一天。
"今天这拨家长，"谷岳开口，话说得公事公办，"招生那边的反馈我看了看。"
"您说。"
"好些条都是一个意思。"谷岳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，"这位带班的教得不紧，看不出成绩压力。"
李柏没急着接。
"上一回开放日，全城的眼睛你都见过。"谷岳把杯子转了半圈，"今天来的是自家娃的爹妈。这批人回去一句话，招生那台子就得晃。"
"这话不假。"李柏说。
"那你打算怎么稳。"
"稳不住嘴，只能稳成绩。"
"对喽。"谷岳盯着他，"这一学期，你总得拿一个数出来。拿一个家长能看懂的。"
"能。"李柏说，"期末我给您一份答卷。"
"什么答卷。"
"进步率，加上习惯档案。"李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，"不是一份裸均分。"
谷岳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从手里那个文件夹抽出一沓纸，往李柏跟前一丢。
"这是校方期末要的东西。你自己填。"
丢完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"你那套账，我等着看。"
门带上，屋里静下来。李柏坐在那沓纸跟前没动，伸手把纸推了推，纸角翘起来，露着"期末评估"几个字。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，心里嘀咕一句：合着这老爷子来去一趟，正经话没说两句，先把一张单子拍我桌上。
---
回教室收东西的时候，那面墙还在。
田柯领着头贴的"我们的第一年"，一个多月下来，纸压着纸，厚得像块砖。他伸手把翘起来的边按平，看见那张画着横方框的白纸还在，方框里歪歪扭扭四个字：全国赛场。
旁边多了一张新贴的，巴掌大，是武烈的，上头画了个小人举着空纸杯，底下写着一行：今天我给家长发水了。
李柏看着这行字，嘴角动了动。
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。
"老师。"
是田柯，书包已经背上了。
"我妈今天回去说，她下回探访日还来。"
"来呗。"李柏把墙上那张纸又按了一下，"让她坐你那排。"
田柯咧嘴一笑，蹦出门去，脚步声一路跑远。
李柏关了灯，锁门，往公寓走。
楼道那盏灯亮得稳。走过拐角，他掏出手机翻了翻。
旧三中那个群，最上头还是那条日期，被转了几遍，压着月底。底下有人又添了两个字：快了。
月底。
他站在灯底下，把手机屏幕按灭，揣回兜里。眼前这一摊娃娃才刚把根往下探一寸，那头一个娃，快到他自己要上的那道台前了。
这回进校门的不是周边区县来看货的，是自家娃的爹妈。刘明远在前头迎人，一句"随便看，别客气"把家长往教学楼里让，拎着瓜果的、拖着行李箱的、蹲下来给孩子整衣领的，一路从校门口铺到楼底下。
上回开放日来的是全城的眼睛，这回进来的是自家的鼻子。李柏看得出来，这些家长进了楼，头一件事都是找自家娃的位子。
李柏站在初一一班后门，没上前迎谁。
他看的是班里那几盆苗怎么动静。
田柯一见他妈，先蹿出去，拽着人往里走，一路介绍自己的位子在哪儿，桌斗里塞了什么东西，最后把人按到后排椅子上坐下，动作利索得像个小掌柜。
宋甜甜那边更热闹，嘴一路甜过去："阿姨您坐这儿，这儿看得清。""叔叔您要看宿舍？我带您去，我们那屋向阳。"
武烈坐不住，眼看家长往教室里涌，自己先站起来，把一摞纸杯端出去，一人手里塞一个，塞完回来，手上一层汗，站在门口直喘气。
只有许念，坐在最后一排没动，头低着，两只手压在课本上，家长从她身边过，她也不抬眼。她妈站在后门口，看了她两眼，没进去。
李柏看着，心里记住这一条：这娃的壳，还没焐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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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访分两拨，一拨留在教室看课，一拨由生活老师领着去看宿舍和食堂。
李柏跟着后一拨走了半圈。男生宿舍里，几个家长蹲在铺位前头捏捏被子，问暖气到了冬天热不热，问洗漱间几点关灯。生活老师一一答着，说到熄灯后不定时查铺，有个家长"哦"了一声，脸色松下来一点。
食堂那一头，家长围在窗口前问得细：早中晚三个点，几荤几素，孩子打饭要不要排队，爱挑食的怎么办。管理师傅答得慢，条理倒清楚。
转到操场边，一个瘦高的女家长拉住李柏，声音压得低，问的是另一档事。
"李老师，我娃住校，晚上没有手机，他会不会闷得慌？"
"头一个月会。"李柏说，"往后就不会了。"
"您怎么晓得往后就不会。"
"这一个多月，晚自习那节他坐得住了。"李柏顿了一下，"坐得住的人，心里不空。"
那女家长没再问，回头朝操场那边看了眼，自家娃正在队伍里跑圈，跑到拐弯处，回头张望了一下，没看见她，又转过去跑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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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访课上到一半，就有家长坐不住了。
课间，一个穿夹克的男家长端着杯子凑到李柏跟前，也不绕弯子。
"李老师，我直说。"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搁，"我娃冲你来的，冲的是你能提分。今天我看这一节课，讲了半首古诗，还让娃娃自己上去圈字。民办的，你这么教，是不是太松了？"
李柏把手里的教案合上。
"您说的松，是哪一截松？"
"上课不赶进度，作业看着也不厚。"
"两项我都认。"李柏点头，"我这儿松的，是形式。他自己愿意上去讲，愿意自己订正，我不拿分数当鞭子赶他。"
他顿了顿。
"紧的地方，您没看见。每天早上六点四十的晨跑，一个不许赖床；每天一篇字，写完交；错题当天订，订不完不许走；晚自习一节四十五分钟，坐不住也得坐着。这一学期，我一样都不松。"
那家长愣了一下，没接上话。
"您是想让我拿一学期，把他压成个会背书的机器，还是拿六年，给他长一根自己会往前挪的根？"
夹克家长端回杯子，嘴里嘟囔了句"我再看看"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边上几个家长没出声，眼神倒变了。宋甜甜妈在旁边接了一句："我娃在家写作业，头回不用我催。"
夹克家长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绕到窗边去了。
还有人掏手机，翻出上一回探访日那封信的照片，对着上头那句话又看了一遍。李柏瞥见一眼，没作声。
他知道，这一屋子人的心，一半还挂在分数上，这一节课说不动。他抬眼看了一圈底下的娃娃：田柯在自己位子上坐得笔挺，甜甜把椅背上的外套给后排家长搭着，武烈这一头那一头地跑。
最后排的许念，还是没抬头。
家长陆续往外走的时候，李柏站在楼梯口送人。
到了拐角，后头有人叫了他一声："李老师。"
是许念妈。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站着没动。
李柏折回来。
"我娃摸底那回，"许念妈开口，"卷子发下来，她说她手抖。这事我一直搁在心里。"
"我知道这回事。"
"我就想问问，"她把袋子往手里换了换，"是不是您把她护得太好了？护着护着，人反倒不利索。"
李柏没急着答。
"她那手抖，不是输不起。"他说，"是怕输。她一进门就想着自己得排在前头，怕掉下来。"
许念妈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"我叫她先不怕输。"李柏看着楼梯底下那帮跑散了的娃娃，"分数才有得谈。"
许念妈站了会儿，没再往下问。她把手里那袋东西往前递了递，袋口露出自家蒸的馍。
李柏推了回去。
"您留着，回去给她。"
许念妈把袋子拎回去，嗫嚅了一句"那下回我再来"，下了楼。
---
人散干净，天已经擦黑。
李柏刚回办公室坐下，谷岳就从门口跟进来了，保温杯往桌上一搁，站在他对面。
李柏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起身。这老爷子来得这么准，准是憋了一天。
"今天这拨家长，"谷岳开口，话说得公事公办，"招生那边的反馈我看了看。"
"您说。"
"好些条都是一个意思。"谷岳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，"这位带班的教得不紧，看不出成绩压力。"
李柏没急着接。
"上一回开放日，全城的眼睛你都见过。"谷岳把杯子转了半圈，"今天来的是自家娃的爹妈。这批人回去一句话，招生那台子就得晃。"
"这话不假。"李柏说。
"那你打算怎么稳。"
"稳不住嘴，只能稳成绩。"
"对喽。"谷岳盯着他，"这一学期，你总得拿一个数出来。拿一个家长能看懂的。"
"能。"李柏说，"期末我给您一份答卷。"
"什么答卷。"
"进步率，加上习惯档案。"李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，"不是一份裸均分。"
谷岳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从手里那个文件夹抽出一沓纸，往李柏跟前一丢。
"这是校方期末要的东西。你自己填。"
丢完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"你那套账，我等着看。"
门带上，屋里静下来。李柏坐在那沓纸跟前没动，伸手把纸推了推，纸角翘起来，露着"期末评估"几个字。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，心里嘀咕一句：合着这老爷子来去一趟，正经话没说两句，先把一张单子拍我桌上。
---
回教室收东西的时候，那面墙还在。
田柯领着头贴的"我们的第一年"，一个多月下来，纸压着纸，厚得像块砖。他伸手把翘起来的边按平，看见那张画着横方框的白纸还在，方框里歪歪扭扭四个字：全国赛场。
旁边多了一张新贴的，巴掌大，是武烈的，上头画了个小人举着空纸杯，底下写着一行：今天我给家长发水了。
李柏看着这行字，嘴角动了动。
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。
"老师。"
是田柯，书包已经背上了。
"我妈今天回去说，她下回探访日还来。"
"来呗。"李柏把墙上那张纸又按了一下，"让她坐你那排。"
田柯咧嘴一笑，蹦出门去，脚步声一路跑远。
李柏关了灯，锁门，往公寓走。
楼道那盏灯亮得稳。走过拐角，他掏出手机翻了翻。
旧三中那个群，最上头还是那条日期，被转了几遍，压着月底。底下有人又添了两个字：快了。
月底。
他站在灯底下，把手机屏幕按灭，揣回兜里。眼前这一摊娃娃才刚把根往下探一寸，那头一个娃，快到他自己要上的那道台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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