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岩矿星,西矿带临时指挥所。

  光幕暗下去后,柴锋从烟盒里磕出一根叼在嘴上。

  他低头看着光脑上那个大半年没联系过的号码,脸上浮现出几分纠结。

  当初可是放过狠话,就算死在外面也不用他管。

  现在主动打过去,实在拉不下这个脸。

  但一想到刚才已经答应姜哲了,柴锋还是叹了口气,伸手按下了拨通键。

  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

  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。

  怎么回事?

  老头子的光脑不是二十四小时从不离身的吗,怎么响了这么半天都没接?

  一直到提示音自动挂断,那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。

  柴锋看着黑下去的屏幕,嘴里的烟咬得有些发扁。

  这老头子该不会是故意摆架子吧?

  转念一想,老头子向来公私分明,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赌气。

  难不成玉衡星域那边的战事,已经紧张到连看一眼通讯的时间都没有了吗?

  就在这时,房门被推开,副官林锐走了进来。

  见柴锋站在桌前对着黑屏发呆,林锐不由问道:

  “队长,你这是怎么了?”

  柴锋回过神,随手把嘴里的烟点上:

  “没什么,刚才试了下信号,这鬼地方磁场还是不太稳。对了,那群矿工今天有什么动静吗?”

  见柴锋不愿多说,林锐压下心里的疑惑,汇报道:

  “还是跟前几天一样,一早就在路口堵着,兄弟们一靠近他们就抱团往枪口上撞,根本没法动手。”

  “那就照常把路口守好,别让他们乱跑就行。”

  见柴锋明显有些心不在焉,林锐也没再多问,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。

  等房门合上,柴锋盯着光脑抽起了烟。

  一根烟抽完,光脑还是没有半点动静。

  柴锋烦躁地又点上第二根,越等心里越犯嘀咕。

  都过去半个小时了,就算是在开军事会议,这会儿怎么也该回个信了吧。

  总不能是真出什么事了吧?

  嗡……

  桌上的光脑突然震动着亮了起来。

  柴锋顾不上将烟头按灭,赶紧伸手按下了接通键。

  光幕亮起,看着对面那个两鬓比半年前白了一大片、眼窝也深陷下去的老人,柴锋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

  叫爸?还是叫司令?

  见柴锋盯着自己半天不吭声,光幕那头的柴渊眉头微皱,主动开口道:

  “我只有十分钟,有什么事赶紧说。”

 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,柴锋心头那点别扭劲顿时就消散了:

  “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我?玉衡星域那边打得很凶吗?”

  “我记得三个月前你不就说虫族主力已经退了吗,怎么这会儿又打起来了?”

  见柴锋火急火燎打过来只是问这个,柴渊面色一沉:

  “够了!赤霄军的防务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操心了?”

  “你现在是游骑兵的指挥官,赤霄军现在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!”

  柴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:

  “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?我就算不在赤霄军了,那也是我待了这么多年的地方,我问两句都不行?”

  见柴锋还是这副顶牛的样子,柴渊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:

  “你还有脸跟我提赤霄军?你要不先看看你自己现在干得怎么样!”

  “去灰岩矿星两个多月了,被几百个矿工堵在路口寸步难行,连背后是谁在煽动都没查出来,你还有闲心操心前线的事?!”

  被戳到痛处,柴锋也来了火气,梗着脖子道:

  “那还不是因为上面下了死命令,不准对平民动手!要是让我放开手查,我早就把背后捣乱的人揪出来了!”

  “放开手?放开手你想怎么干?像在东海那样,带着几十号人拿命去硬拼?!”

  柴渊冷着脸,声音拔高了几分:

  “东海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,到了绯红星你还敢乱来!”

  “我托周守正给你批了三千名重刑犯补充兵力,你倒好,直接把人全给我退回去了!”

  “你就打算一直靠着身边那几百号人,去硬扛游骑兵那些最危险的任务吗?!”

  提起这事,柴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:

  “那帮重刑犯脑神经都被切除了,除了听命令开火,连痛觉和恐惧都没有,跟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?”

  “他们就算犯了死罪,那也该按联邦律法拉去枪毙!”

  “让我拿这种被改造成工具的人去当消耗品,我接受不了!”

  “你接受不了?!”

  柴渊气笑了,一巴掌拍在指挥台上,震得光幕都晃了晃:

  “你接受不了,那我拨给你的那帮老兵,就该因为你的心软去死吗?!”

  “你手底下那些人是什么人?那是家里有父母妻儿盼着回家的军人!是跟着你上过无数次战场的好兵!”

  “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底线,舍不得用那些重刑犯,就让这些好兵去替他们死?!”

  “我什么时候让他们去替重刑犯死了?!”柴锋大声顶了回去,“每次遇到危险,哪次不是我冲在最前面?!”

  “我就算是战死了,也绝不会拿手底下的兵去当炮灰!”

  “好,你冲在最前面!那你冲在最前面,就能护得住所有人了?!”

  柴渊指着光幕,声音里满是怒火:

  “我听周守正说,奥森的人随便使了个调虎离山就把你引开了!”

  “你说你是为了救朋友才暂时离开防线的,可林锐他们呢?!”

  “但凡当时有那些重刑犯在前面顶着,林锐他们至于伤成那样吗?!”

  “我把你调去游骑兵半年,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?!”

  “好兵死一个少一个!你要是把敢打敢拼的军人都消耗光了,真到了绝境,难道指望那些贪生怕死的顶上去吗?!”

  “连谁该保、谁该用都分不清,你带什么兵?”

  柴锋张了张嘴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  他想起风蚀带峡谷里林锐满身是血的样子,手心慢慢攥紧。

  父子俩隔着光幕对视着,谁也没有再作声。

 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,林锐推门探进半个身子:

  “队长,二号矿区那边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林锐看到了半空光幕里的柴渊,立刻立正敬礼:

  “司令好!”

  看到林锐,柴渊脸色缓和下来,对着他点了点头:

  “是小林啊,风蚀带的事我听周守正说了,干得不错,没给赤霄军丢人。听说你当时伤得不轻,现在都养好了?”

  “报告司令,早就好了!”

  林锐大声回道,看了看脸色紧绷的父子俩,连忙往后退了半步:

  “那个就是矿区有几个矿工起哄,我马上让人处理了,你们聊,你们聊!”

  林锐一走,柴渊低头看了一眼时间,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道:

  “行了,你今天主动打过来,总不能就是为了找骂的吧?我还有五分钟,有什么事赶紧说。”

  柴锋心里还憋着一口气,别开视线闷声道:

  “我这边需要虚空水母的髓液和噬能兽的晶核,你那边有没有现成的?”

  柴渊眉头微挑:“那可都是六阶材料,你要这两样东西干什么?”

  “不是我用,帮一个朋友问的。”柴锋没有多解释,“还有,你们这段时间跟虫族打得这么凶,抚恤金的缺口应该很大吧?”

  “我朋友在星海大学那边把路子蹚平了,你要是有积压的异种尸骸,可以运过去卖了,正好拿来填抚恤金的窟窿。”

  柴渊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柴锋一眼:

  “星海大学?那可是天璇星域,你什么时候有在那边的朋友?”

  提起姜哲,柴锋脸上的僵硬散去了几分:

  “之前在绯红星认识的,叫陆修,周叔也认识他。”

  “他前阵子进了星海大学,已经跟那边的教授签了供货协议,刚才那两样六阶材料也是他托我找的。”

  “陆修?”柴渊眉头皱了起来,“就是你在绯红星去救的那个人?”

  “你跟人认识才多久,摸清他的底细了吗?”

  “军团出货可不是小事,这么大批货交过去,万一出了岔子谁担得起?”

  见老头子怀疑自己的兄弟,柴锋清楚老头子不是在故意刁难。

  可姜哲的事,没什么好犹豫的。

  “他是我过命的兄弟,在绯红星的时候,要不是他带着人跟我们一起扛,防线早就被奥森和昆仑的人打穿了!”

  “我拿性命担保,他绝对信得过!”

 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,光幕那头的柴渊不由愣了一下。

  以这臭小子的脾气,什么时候会这么护着一个人了?

  柴渊忽然想起周守正之前提过,这个陆修去绯红星的时间并不长,跟柴锋却像是有旧交情。

  前脚姜哲在东海出事,后脚绯红星就冒出来一个陆修?

  难不成……

  柴渊压下心头的念头,淡淡道:“既然连周守正都信得过他,那就按你说的办吧。你要的那两样六阶材料,军需库里正好还有,我一会让人随船一起送过去。”

  见老头子答应下来,柴锋神刚要开口,柴渊便抬手打断:

  “不过天璇星域是天策军的地盘,我得先跟那边打个招呼,最快也得一个多月才能送到。”

  “一个多月是吧?行,我回头就跟他说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柴渊应了一声,低头扫了眼时间,才重新看向光幕里的柴锋。

  他张了张嘴,原本还想再训两句,可看着光幕里那张跟他年轻时一样的面庞,最后还是缓了缓语气。

  “灰岩矿星的事没那么简单,上面既然不让你动手,你就给我沉住气,别再像在东海那样脑子一热就往上冲。”

  柴锋怔了一下,挺直身子应道:“知道了。”

  见儿子没再顶嘴,柴渊到底没再说别的,抬手切断了通讯。

  看着黑下去的光幕,柴锋笑着给姜哲回了个消息过去。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,玉衡星域前线,赤霄军太空总指挥舰。

  柴渊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  这臭小子,半年了都不打个通讯,一打过来就是替朋友要材料。

  真是的,一点长进都没有。

  柴渊摇了摇头,拉开门往外走。

  刚出休息室,嘈杂的通话声便从下方的作战大厅传了上来。

  他走到二层栏杆前低头看去,一名通讯官正摘下耳机,朝旁边的参谋喊道:

  “伊斯特凡三号星北侧防空网被虫翼撕开缺口了,上千只王虫正在往二号冶炼城空投,第三师请求近轨舰队支援!”

  “近轨的护卫舰编队已经派出去了!让第三师把蜂群无人机全放出去,先把低空的虫翼清干净!”

  不远处的席位上,另一名联络官站起身道:

  “塔尔斯五号星急电!东海湾钻出两头深海蛛母,带着大批剃刀鳍虫正在冲滩,第四师请求增援!”

  负责调度的少将当即签下调令:

  “我已经签了调令,从二线抽两个营的悬浮火力艇和雷神机甲过去,配合第四师守住滩涂!”

  说完,少将又转头看向右侧:

  “后勤处,三号星南麓阵地的轨道枪充能管全烧了,备件送下去没有?”

  后勤主管擦了把汗回道:

  “运输舰刚才被虫群堵在大气层外了,第五师刚分出一个团的机甲过去接应,二十分钟内肯定送到!”

  柴渊看着下方忙碌的众人,又看了眼全息星图上一处处亮着红光的战区。

  这才刚打了一个多月,底下几个主力师的伤亡就已经快压不住了。

  要是再这么耗下去,今年阵亡将士的抚恤金窟窿还不知道要捅多大。

  偏偏紫微星那帮人还在年年削减军费。

  前线将士拿命在前面顶着,连死了以后的安家钱都要一拖再拖。

  自己这个当司令的,竟然还得指望儿子走私异种来填这个窟窿。

  真是可悲啊。

  就在这时,参谋长拿着一份战报,快步走了过来:

  “司令,伊斯特凡四号星出事了。”

  “地底刚钻出来一头八阶骨刺兽王和一头八阶镰虫女皇,天上还有一头八阶虚空翼龙掩护王虫群往防线里空投,第二军的装甲屏障已经被撕开了。”

  闻言,柴渊神色一肃,刚才那点跟儿子较劲的样子已经半点不剩。

  “让老李、老赵带六个八阶过去,再从预备队调一个团的泰坦机甲和第三护卫舰编队,配合第二军把那三头畜生宰了。”

  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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