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，也难怪大伙都这么看他。
这会站在这燕王府正厅里的，哪里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马三宝？
这分明是，后世那艘劈波斩浪、七下西洋的宝船上，那位站在船头、统领数万将士、名震四海的伟大人物啊。
只不过，这话屋子里头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不，也不能说没人知道。
那个远在辽东的寿昌王，是知道的。
可刘策这会又不在场。
可正是因为大家对刘策的重视，而刘策又对马三宝的重视，才引起了这样的效应。
对于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来说，确实是很值得震惊的一件事。
这满屋子的人，除了那两个眼睛发亮的小公子，谁也不曾想到，眼前这个面白无须、低眉顺眼的少年太监，将来会有一个让整个大明、乃至于整个世界，都记住的名字。
郑和。
当然，这都是后话了。
此刻的马三宝，还只是马三宝。
一个心里头七上八下，猜不透眼前这局面的半大孩子。
朱棣坐在上首，把那少年，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两遍。
他越看越觉得，这少年有几分说不出的意思。
方才那一瞬间的观感，又浮上心头。
这少年大概率是不一般的。
朱棣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。
他打小在军中长大，又随父皇南征北战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。
一个人有没有出息，有没有胆气，他往往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。
眼前这马三宝，虽然低着头，可那站姿，却透着一股子寻常太监身上，绝没有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...说不出的沉稳。
像是心里头藏着什么，不为人知的远大东西。
朱棣心头微微一动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开了口。
“你就是马三宝？”
朱棣的声音不重，却自带着一股子天潢贵胄的威严。
马三宝身子一颤，连忙把腰，又弯下去了几分。
“回...回王爷的话，奴婢正是马三宝。”
他答得恭恭敬敬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，还没褪干净的怯意。
这怯意是藏不住的。
说到底，他才十三四岁而已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，被堂堂燕王，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到跟前问话。
搁在谁身上，都得怯上三分。
可朱棣是何等人物？
他一下子，就听出来了。
这少年，怯，却并不乱。
那语气里的恭敬，是真恭敬，那眼神里的畏惧，是真畏惧。
可偏偏，这恭敬畏惧之下，还压着一股子稳稳当当的劲。
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。
但总归是这份稳，才是朱棣真正在意的。
朱棣点了点头，语气缓和了几分。
“别怕。”
他道：“我问你几句话，你如实答来。”
马三宝应道：“是，奴婢定当知无不言。”
朱棣道：“你是哪里人？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？”
马三宝一听，身子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顿了顿，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，这才恭恭敬敬地答道：“回王爷，奴婢是云南昆阳州人，家里...家里从前，也算有些根底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不自觉地，低了下去：“家父马哈只，早年曾在元朝为官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子里头，静了一瞬。
元朝为官。
这四个字，分量可不轻。
要知道，这大明朝，是朱元璋一刀一枪，从元朝手里打下来的。
大明的天下，就姓朱。
而元朝，那是前朝，是敌国。
虽然现在北元已经被灭了，但是提到元朝确实是有一点很奇怪的感觉。
一个前朝官员的儿子，如今竟在燕王府里，当着小太监。
这里头的起起伏伏、生死无常，光是想想，就足够叫人唏嘘了。
朱棣的眉头，微微动了动。
“元朝为官？”朱棣重复了一遍。
马三宝低着头，道：“是，家父...曾是滇阳侯。”
滇阳侯。
朱棣的心里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这滇阳侯，他有点印象。
那是元朝封在云南的一个世袭爵位，主事的，是当地的色目回回人一脉。
这些人，盘踞云南多年，跟元朝朝廷，关系匪浅。
马三宝，原来竟是回回人。
朱棣好好端详了一下，发现这个马三宝确实鼻梁比一般的汉人要稍微高一点点，但是也只是一点点而已。
眼睛更是不存在什么深目模样，实际上跟汉人长得完全没什么区别，难怪不怎么惹人注意了。
朱棣想着，容貌倒是没什么分别，不然的话，他这真有一个色目小太监的话，估计也很难不知道。
看来这个马三宝也不是所谓的纯正回回人，肯定也是和汉人混了血的。
说起来，这回回二字，是当时人对这些信奉伊斯兰教的色目人的统称。
彼时，还没什么回族不回族的说法，更谈不上什么小族群的概念。
在汉人眼里，这些高鼻深目不吃猪肉的人，统统都叫回回，不管是国内的，还是西方大食国的人，都是如此。
马三宝，便是一个回回。
一个前朝滇阳侯家的回回公子。
谁能想到，这样一个出身的孩子，如今会沦落到，这燕王府的深宅大院里，当一个伺候人的小太监？
这命运，当真是造化弄人。
朱棣看着马三宝，眼神里，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你父亲既在元朝为官，你又是如何，到了这里？”朱棣问。
他这话问得平静，可听在马三宝耳朵里，却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。
马三宝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，王爷要问的，就是那段他最不愿回想的往事。
可王爷问了，他就不能不说。
马三宝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，这才缓缓地开了口。
“回王爷。”
他的声音，很轻很稳，可细细听来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是...是洪武十四年，朝廷大军，平定云南。”
洪武十四年。
那一年，明军大举入滇。
那一战，打得是天翻地覆。
朱元璋派了傅友德、蓝玉、沐英三员大将，率三十万大军，水陆并进，直取云南。
元朝的梁王把匝剌瓦尔密，负隅顽抗，最终还是兵败如山倒，走投无路之下，一把火自焚而死。
云南就此归了大明。
也就是在那场大乱之中，年仅十岁的马三宝，被明军擒获。
一个前朝官员的幼子，又是回回人，在那样的大乱之中，能有活路已是万幸。
他被押解着，一路朝着东进，到了南京。
再后来，他被净了身，送进了宫里，当了一个小太监。
从此，那个昆阳州滇阳侯家的小公子，便从这个世上消失了。
这会站在这燕王府正厅里的，哪里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马三宝？
这分明是，后世那艘劈波斩浪、七下西洋的宝船上，那位站在船头、统领数万将士、名震四海的伟大人物啊。
只不过，这话屋子里头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不，也不能说没人知道。
那个远在辽东的寿昌王，是知道的。
可刘策这会又不在场。
可正是因为大家对刘策的重视，而刘策又对马三宝的重视，才引起了这样的效应。
对于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来说，确实是很值得震惊的一件事。
这满屋子的人，除了那两个眼睛发亮的小公子，谁也不曾想到，眼前这个面白无须、低眉顺眼的少年太监，将来会有一个让整个大明、乃至于整个世界，都记住的名字。
郑和。
当然，这都是后话了。
此刻的马三宝，还只是马三宝。
一个心里头七上八下，猜不透眼前这局面的半大孩子。
朱棣坐在上首，把那少年，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两遍。
他越看越觉得，这少年有几分说不出的意思。
方才那一瞬间的观感，又浮上心头。
这少年大概率是不一般的。
朱棣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。
他打小在军中长大，又随父皇南征北战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。
一个人有没有出息，有没有胆气，他往往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。
眼前这马三宝，虽然低着头，可那站姿，却透着一股子寻常太监身上，绝没有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...说不出的沉稳。
像是心里头藏着什么，不为人知的远大东西。
朱棣心头微微一动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开了口。
“你就是马三宝？”
朱棣的声音不重，却自带着一股子天潢贵胄的威严。
马三宝身子一颤，连忙把腰，又弯下去了几分。
“回...回王爷的话，奴婢正是马三宝。”
他答得恭恭敬敬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，还没褪干净的怯意。
这怯意是藏不住的。
说到底，他才十三四岁而已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，被堂堂燕王，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到跟前问话。
搁在谁身上，都得怯上三分。
可朱棣是何等人物？
他一下子，就听出来了。
这少年，怯，却并不乱。
那语气里的恭敬，是真恭敬，那眼神里的畏惧，是真畏惧。
可偏偏，这恭敬畏惧之下，还压着一股子稳稳当当的劲。
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。
但总归是这份稳，才是朱棣真正在意的。
朱棣点了点头，语气缓和了几分。
“别怕。”
他道：“我问你几句话，你如实答来。”
马三宝应道：“是，奴婢定当知无不言。”
朱棣道：“你是哪里人？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？”
马三宝一听，身子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顿了顿，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，这才恭恭敬敬地答道：“回王爷，奴婢是云南昆阳州人，家里...家里从前，也算有些根底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不自觉地，低了下去：“家父马哈只，早年曾在元朝为官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子里头，静了一瞬。
元朝为官。
这四个字，分量可不轻。
要知道，这大明朝，是朱元璋一刀一枪，从元朝手里打下来的。
大明的天下，就姓朱。
而元朝，那是前朝，是敌国。
虽然现在北元已经被灭了，但是提到元朝确实是有一点很奇怪的感觉。
一个前朝官员的儿子，如今竟在燕王府里，当着小太监。
这里头的起起伏伏、生死无常，光是想想，就足够叫人唏嘘了。
朱棣的眉头，微微动了动。
“元朝为官？”朱棣重复了一遍。
马三宝低着头，道：“是，家父...曾是滇阳侯。”
滇阳侯。
朱棣的心里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这滇阳侯，他有点印象。
那是元朝封在云南的一个世袭爵位，主事的，是当地的色目回回人一脉。
这些人，盘踞云南多年，跟元朝朝廷，关系匪浅。
马三宝，原来竟是回回人。
朱棣好好端详了一下，发现这个马三宝确实鼻梁比一般的汉人要稍微高一点点，但是也只是一点点而已。
眼睛更是不存在什么深目模样，实际上跟汉人长得完全没什么区别，难怪不怎么惹人注意了。
朱棣想着，容貌倒是没什么分别，不然的话，他这真有一个色目小太监的话，估计也很难不知道。
看来这个马三宝也不是所谓的纯正回回人，肯定也是和汉人混了血的。
说起来，这回回二字，是当时人对这些信奉伊斯兰教的色目人的统称。
彼时，还没什么回族不回族的说法，更谈不上什么小族群的概念。
在汉人眼里，这些高鼻深目不吃猪肉的人，统统都叫回回，不管是国内的，还是西方大食国的人，都是如此。
马三宝，便是一个回回。
一个前朝滇阳侯家的回回公子。
谁能想到，这样一个出身的孩子，如今会沦落到，这燕王府的深宅大院里，当一个伺候人的小太监？
这命运，当真是造化弄人。
朱棣看着马三宝，眼神里，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你父亲既在元朝为官，你又是如何，到了这里？”朱棣问。
他这话问得平静，可听在马三宝耳朵里，却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。
马三宝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，王爷要问的，就是那段他最不愿回想的往事。
可王爷问了，他就不能不说。
马三宝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，这才缓缓地开了口。
“回王爷。”
他的声音，很轻很稳，可细细听来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是...是洪武十四年，朝廷大军，平定云南。”
洪武十四年。
那一年，明军大举入滇。
那一战，打得是天翻地覆。
朱元璋派了傅友德、蓝玉、沐英三员大将，率三十万大军，水陆并进，直取云南。
元朝的梁王把匝剌瓦尔密，负隅顽抗，最终还是兵败如山倒，走投无路之下，一把火自焚而死。
云南就此归了大明。
也就是在那场大乱之中，年仅十岁的马三宝，被明军擒获。
一个前朝官员的幼子，又是回回人，在那样的大乱之中，能有活路已是万幸。
他被押解着，一路朝着东进，到了南京。
再后来，他被净了身，送进了宫里，当了一个小太监。
从此，那个昆阳州滇阳侯家的小公子，便从这个世上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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