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转到应天府这边。

  晚秋醒来的时候,窗外正落着雨。

  那雨极细,极密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。

 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,入目的是偏殿里青灰色的帐幔。

  那帐幔略有些陈旧了,边缘绣着的缠枝莲纹已经有些褪色。

  她盯着那花纹看了好一会,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

  皇宫,偏殿。

  陛下说的那番话。

  还有自己的夫君刘策...

  他死了。

  这三个字像四根铁钉,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心口。

  她以为自己会再晕过去,可是没有。

  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,轻飘飘的,连痛都变得模糊了。

  她只是躺着,眼睛睁着,望着帐幔,一动不动。

  知夏趴在床边,已经睡着了。

  这丫头哭了太久,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,脸上还挂着泪痕,一只手紧紧攥着晚秋的衣角,像是怕一松手,姐姐就会不见。

  晚秋的母亲周氏被朱元璋特批进宫照顾女儿。

  此刻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,正低头抹泪。

  见晚秋醒了,她连忙凑过来,嘴唇哆嗦着,喊了声:“晚秋...”

  可是晚秋也不说话,她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。

  这悲恸压在这娘仨身上,像一座山。

  周氏一生坎坷,夫君被冤枉杀死,一家子进了教坊司。

  好不容易从教坊司里熬出来,最大的慰藉就是看着女儿苦尽甘来。

  晚秋得了刘策这么一个好夫君,又给妹妹知夏寻了个靠山,周氏夜里做梦都是笑的。

  她总跟人说,自己这辈子受的罪都值了,因为女儿嫁得好。

  刘策对晚秋的尊重和疼爱,她是看在眼里的。

  一个男人,身居高位,又得了公主下嫁,却能让出身糟糠的妻子位居正妻,还从没让正妻受过一点委屈,这样的夫君,在历史书里都找不到一个。

  周氏原以为,晚秋这一世终于熬出头了。

  可谁想到,天说塌就塌了。

  “晚秋,你想哭就哭出来,别这么憋着,啊?”

  周氏颤声说,伸手去擦女儿脸上的泪。可那眼泪早就流完了,脸是干的,只有眼角还有几道泪痕,像龟裂的土地。

  晚秋动了动嘴唇,声音轻得像游丝:“娘,我想回家。”

  周氏一怔。

  旁边知夏也醒了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听见姐姐的话,眼眶又红了。

  她连忙说:“姐姐,你才刚醒,身子虚得厉害,太医说...”

  “我想回家。”

  晚秋又重复了一遍。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动作慢而坚决。

 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丝,声音又轻又飘,像随时会断掉的线:“府里还有他的东西,他的医书,他的药箱,他的衣裳,我要回去。”

  周氏和知夏对视一眼,终究没有再劝。

  回府的路上,晚秋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她靠在车壁上,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,目光空得像一口深井。

  马车驶过朱雀街时,雨已经停了,天还是灰蒙蒙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  街上比往日冷清,许多店铺都半掩着门,行人们行色匆匆,偶尔有人朝这辆马车指指点点,又很快低下头去。

  晚秋没有看他们。她的心不在这里。

  秦国公府如今已换了牌匾,改成了寿昌王府。

  门前已经挂起了白灯。

  那白灯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声接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  府里的下人们都换了素衣,一个个垂头肃立,大气不敢出。

  刘三带着赵四、王五、李六几个人在门口候着,见马车到了,连忙上前迎候。

  门开时,晚秋走了下来。

 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崭新的牌匾,寿昌王府四个金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。

  她的身子轻轻晃了晃,知夏赶紧扶住了她。

  “进去吧。”晚秋轻声说。

  府内已经布置了起来。

  白幡、白幔、白烛,从前院一直铺到正厅。

  晚秋没有让人拦着,只是一路走了进去。

  她穿过月亮门,走进刘策的书房,站在那张他常坐的桌案前。

  案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,旁边搁着他的脉枕。

  那脉枕是旧物了,蓝布面子洗得发白,四角磨得起了毛。

  晚秋伸出手,轻轻放在那脉枕上,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。

  “夫君。”她低低地叫了一声。

  然后她跪了下去。

  她没有哭出来。

  她只是跪在案前,额头抵着桌沿,肩膀微微地抖着。

  那件孝服已经披在了她身上,白得像雪。

  她本就生得极美,此刻一身缟素,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碎的凄楚。

  知夏和周氏跟了进来,见她这副样子,再也忍不住了,娘仨抱在一起,哭作一团。

  “姐姐,你不要这样...你起来...”知夏泣不成声。

  “孩子,娘在,娘陪着你...”周氏死死搂着晚秋的肩,老泪纵横。

  可晚秋像没听见一样。

  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摇着头,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了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刘策的脉枕上,洇开成深蓝色的斑点。

  消息传开后,登门吊唁的人便没有断过。

  满朝文武都来了。

  有的素衣便服,有的冠带齐整,也有的是下了朝便直接赶来的。

  徐达、汤和、李文忠、蓝玉、陈敬,这些与刘策交情最深的人来得最早,也待得最久。

  徐达站在灵前,看了那牌位好半天,末了只长叹一声,撩袍拜了三拜。

  汤和跟在他后面,一言不发地上了香。

  蓝玉最重,他在灵前站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,眼眶红得厉害,最后直接蚌埠住嚎啕大哭:“刘策,这杯酒我欠你的,等咱们到了下面,再喝。”

  刘三在旁边听着,差点没绷住。

  他别过脸去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。赵四、王五、李六也都哭得稀里哗啦。

  这几个汉子都是锦衣卫出来的,刀口上滚过来的,平日里流血不流泪。

  可今天,他们是怎么也忍不住了。

  “国公待咱们...不,王爷待咱们,跟亲兄弟一样。”

  刘三哑着嗓子说:“咱们这些当差的,在别人眼里就是几把使唤的刀,可王爷从不这么看咱们。

  他记得咱们的生辰,知道咱们家里人都是谁,就连我娘生病,都是王爷亲自开的方子,分文不取,这样的人,老天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呢...”

  他说到一半,再也说不下去,只背过身去,肩膀颤抖。

  赵四拍了拍他的肩,自己却也红了眼。

  (第五更!感谢大佬‘爱吃卤水牛展的莲姬’的打赏,属于是加紧卷出来的,时间就不凑整了,万分感谢各位的支持!拼了!晚上还有一更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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