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英又看向沐春:“沐春,你持我手令,去一趟都指挥使司,让他们立刻调集各路卫所兵,沿云南周边所有关隘布防。

  再把大理城中所有能调动的兵都撒出去,从黑虎岭为中心向四周搜寻,记住,我要活的,活的比死的有用,在找到真凶之前,所有可疑之人全部拘押,不可放过一个。”

  沐春红着眼睛行了个礼,转身便跑了出去。

  傅友德站起身,走到沐英面前,忽然抱拳深深一礼。

  沐英愣了一下:“傅老将军,你这是...”

  “西平侯。”

  傅友德抬起脸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楚,“秦国公这条命,是咱们云南欠他的,要不是为了给西平侯治病,要不是为了平云南的乱局,秦国公何至于此?

  末将是真心服他,这几个月跟着秦国公打仗,末将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、人外有人。

  末将本以为,能看着他一路平步青云,将来封王或许也不是不可能,为咱大明开万世太平,可没想到...没想到...”

  他说不下去了,猛地别过头去,肩膀止不住地颤抖。

  郭英和王弼也是老泪纵横。

  三个跟着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,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,此刻却一个个泪流不止。

  沐英闭上眼睛,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再次决堤的眼泪。

  他喉结上下滚动,过了许久,才用极其低哑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先别哭,等抓到了人,我让你们亲手给贤弟报仇。”

  第二日,沐英不顾众人劝阻,亲自前往黑虎岭。

  雨已经小了些,但天还是阴沉沉的,浓密的云层压在头顶,像是随时还会倒下来。

  山路泥泞难行,车轮陷进泥浆里,侍卫们推了又推,才勉强往前挪动。

  沐英没有坐车。

  他骑着马,腰间佩着刀,披着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,面色苍白,嘴唇发紫,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。

  沐春和十几个亲卫紧紧跟在他左右,生怕他身子撑不住。

  可沐英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。

  他只是一直看着前方,朝黑虎岭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。

  到了黑虎岭,羊场县的知县早就带着县衙的一班人候在道旁。

  知县姓贺,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老头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,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
  他远远看见沐英的旗帜,膝盖一软,扑通就跪在泥地里。

  “下官羊场县知县贺文远,叩见西平侯!下官有罪!下官有失察之罪!”

  贺知县五体投地,声音里带着哭腔,整个人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一样。

  沐英勒住马,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下马,也没有发作,只是沉声道:“起来,带我去看现场。”

  贺知县连忙爬起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引路。

  他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汇报:“侯爷,出事的地方就在前面,那地方叫野狼垭,是黑虎岭最险的一段。

  山路极窄,两侧山势陡峭,从这里往里走,大约半里路就是,下官已派人将附近戒严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
  沐英没有说话,只是催马前行。

  越往前,路越难走。

  泥泞的山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被风吹断的树枝,有些地方山体滑坡的痕迹触目惊心。

  两侧崖壁像两扇裂开的巨门,把中间那条可怜巴巴的小道夹得死死的。

  到了野狼垭,眼前豁然一变。

  山坡上大片大片的泥石流堆积物从高处倾泻下来,像一条撕裂了大地的伤疤,非常显著。

  几块比房屋还大的巨石嵌在泥浆里,露出半截狰狞的轮廓。

  沐英翻身下马,朝崖边走去。

  沐春想要拦他,却被沐英一个眼神定住了。

  跟在父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按在刀柄上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
  但事实上,这里除了雨声和风声,什么也没有。

  沐英走到崖边,探头往下望去。

  他只看了一眼。

 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。

  深不见底的山谷被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,雾下隐隐约约能看见谷底堆积如山的泥石和断木。

  崖壁被泥石流冲刷得光秃秃的,露出嶙峋的岩石,像一张被剥了皮的脸。

  几只黑鸦在雨雾中盘旋着,发出难听的叫声。

  沐英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不敢再看。

  贺知县站在他身后,战战兢兢地说:“侯爷,出事的那天夜里,附近有几个砍柴的百姓听见了山里传来巨响,说是像天塌了一样。

  等到第二天雨停了,有猎户进去查看,就发现了...发现了附近的马车残片和散落之物,下官接到禀报后立即带人赶来,在崖底的山沟里找到了这些...”

  他招了招手,一个衙役捧着个木盘子上前。

  盘子里放着几样东西。

  几块碎裂的木板,一件被撕烂的玄色斗篷,还有几封被泥水浸透了的信件。

  沐英拿起那些信件。

  信封上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了,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。

  那是他亲手写的信封,上面还残留着他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的字迹。

 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  “就是这些?”他问。

  贺知县低下头:“还有一些...一些马鞍的残片,几件撕烂的衣裳,还有半截锦衣卫的腰牌。

  下官已经派人顺谷底向下游搜寻,可连日大雨,谷底的水流太急,又都是泥石堆积,人下不去,下官无能,请西平侯治罪!”

 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。

  沐英没有理他。

  他把那几封信紧紧地攥在手里,任由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
  雨浇在他身上,脸上,混着从眼角滑下的温热水流,一起落进脚下的泥地里。

  “这里...”

  沐英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:“那天,他们的马车,就是从这里被砸下去的?”

  贺知县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,声音抖得厉害:“是...是这里,从山体垮下来的泥石流,把整段路都冲垮了。

  马车和那十位锦衣卫,连人带马,一起被冲到了崖下,下官无能,无法打捞,求侯爷恕罪!”

  沐英没有说话。

  他抬起头,望向对岸那片塌了半边的山坡。

  泥流是从那里涌下来的,源源不断,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,吞噬了一切。

  “贤弟。”

  他忽然低声唤了一句。

  这一声贤弟叫得极轻,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。

  那声音里包裹着的悲伤太浓烈了,浓烈得连贺知县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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