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过,夜色浓稠如墨,在凡人看不到的角落,城隍庙呈现出一片繁忙的景象。

  不时地有阴差进进出出,前往执行各种命令。

  城隍庙神域之内,吴姜正和老城隍相对而坐,闲聊品茶。

  麾下的日夜游神以及一众阴差,已经按老城隍的吩咐,前往全县境内探查,以希能找到百年前鬼帅的封印之地。

  就在这时,两道破空之声骤然自天际传来。

  日夜游神踏进城隍大殿,向老城隍和吴姜躬身行礼,高声禀报:

  “城隍大人,巡察使大人,我等探寻完全县,没有发现异常之地,不过,属下在一户农户家里,有一发现。”

  吴姜连忙问道:“有何发现?”

  夜游神恭敬回道:“那户人家的院子里,有一尊裂成两瓣的獬豸铜摆件,不知道是不是巡察使大人,想要找的。”

  吴姜精神一震,随即又是一惊。

  既希望那就是砚老人的同伴,又不希望是。

  如果真的是封印鬼帅的獬豸,那就代表,鬼帅已经脱困了。

  一尊以屠戮万民生魂突破境界、凶威滔天的巅峰鬼帅,一旦彻底挣脱封禁、重归天地,绝非寻常阴邪可比。

  他要是真的脱困了,对阳间来说,那就是一场浩劫。

  虽然现在的天地,已经和百年前不一样了,不过,谁知道那鬼帅会不会抽风,想要重新来一场血祭,以求恢复自身的实力。

  一念及此,吴姜不敢再有半分耽搁,当即起身,神色郑重:“劳烦二位游神,即刻带我前往那户农家探查究竟!”

  日夜游神齐齐拱手,身姿挺拔,沉声应道:“属下领命!”

  一旁的本地老城隍见状,亦是毅然起身,官袍微动,神性流转,神色肃穆端正:“本官与你们同去,境内出现如此大事,本官责无旁贷。”

  事不宜迟,日夜游神转身引路,一行人化作数道流光,径直冲破城隍神域结界。

  到了庙外,吴姜让众人等他一会儿,他先去车上,把砚老人带上。

  一见面,砚老人就迫不及待地询问,语气满是急切与忐忑:“小友!可是有獬豸的消息?”

  吴姜把日夜游神探寻到的结果,和砚老人说了。

  不提砚老人如何痛心疾首,吴姜汇合老城隍一众阴神后,随即踏空而起,穿梭在沉沉夜色之中,朝着远方村落疾驰而去。

  片刻之间,众人已然抵达牛店镇下辖的一个村落,日夜游神径直引路,飞入一座僻静寻常的农家小院之中。

  此时夜已深,万籁俱寂。

  村落之内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,四下静得可怕。

  这座农家小院,和千千万万农村家庭没什么两样,橡胶顶的平房屋顶,墙面是最普通的水泥毛坯,没有精致的外墙瓷砖点缀。

  红漆大门,铝合金的门窗,院里铺着水泥地坪。

  普普通通,没有丝毫的特色。

  院内一侧搭着简易的葡萄架,角落摆放着一些农具。

  当然,这个季节,葡萄藤叶子早已掉光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交错缠绕,显得几分荒凉。

  主人家里养了一条大黄狗,一开始还在汪汪乱叫,直到吴姜等一众阴神落在院子里,大黄狗已经夹着尾巴,呜咽着瑟缩在它的狗窝里,大气都不敢出了。

  可能主人家都没想到,有朝一日,他这平平无奇的小院,真的会有神祇降临。

  众人刚刚落地,日夜游神还没来得及说话,吴姜手中的歙砚,已经自主的飞了起来,落在院内一口水缸的盖子上。

  深冬时节天寒地冻,这口水缸只是个摆设,里面即便有水,也早已经被冻住了。

  木质缸盖之上,凌凌乱乱摆放着很多杂物。

  下一瞬,灰白灵烟袅袅升腾,砚老人的身影缓缓浮现,灵体止不住剧烈颤抖。

  他目光死死锁定杂物堆之中一尊断裂的铜质摆件,颤抖着伸出双手,小心翼翼将那尊裂成上下两瓣的铜獬豸捧在掌心,老泪纵横。

  事情到了这里,不用说,这尊獬豸铜摆件,正是包拯升堂之时,摆在案首的那一块。

  摆件一看就很有年代感,上面已经布满了铜锈。

  不知道是不是这家主人没有眼力劲,明眼人一看就是古董的物件,就这样随意的丢弃在杂物堆中,任凭风吹日晒。

  不过也幸好如此,要是真的被藏起来,夜游神就不会路过的时候,一眼发现了。

  吴姜缓步上前,看着砚老人悲痛难抑的模样,轻声开口询问:“砚老,这就是獬豸前辈吗?”

  砚老人此刻全然听不进外界声响,顾不上回应吴姜的问话,双手轻轻将獬豸的头部与身体精准对合,体内灵韵,疯狂涌入残破的铜躯之中。

  良久之后,他才颓然地放下。

  “獬豸,已经死了......”

  一旁的老城隍与日夜游神闻言,皆是心头一沉,面露惋惜。

  吴姜亦是满心唏嘘,心中倍感可惜。

  这般千年通灵、至正无邪、甘愿舍身镇煞的至宝灵物,最终落得灵死躯残、荒废民间的下场,实在令人痛心。

  他抬手轻轻接过残破的獬豸摆件,刚准备安慰一番深陷悲痛的砚老人,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铜锈表层,心头骤然一动。

  “嗯?”

  一声轻咦自他口中响起。

  他的感知远超寻常阴神,敏锐至极。

 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,他清晰捕捉到,这尊看似彻底死寂、毫无生机的残破铜躯深处,有一缕极其细微、几近断绝、微弱到极致的灵韵波动,悄然一闪而逝。

  “砚老,先等一下,獬豸还没死透,应该还有一线生机!”

  听闻此言,砚老人浑身剧烈一震,虚幻的灵体骤然紧绷,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精光爆闪,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灼灼生机。

  他猛地抬头看向吴姜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急切,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。

  “真的?你莫不是……莫不是在安慰我?”

  吴姜看着他忐忑焦灼的模样,有些哭笑不得,却也理解这份千年情谊的沉重,直言不讳地说道:“我骗您老有什么好处?是真的,我刚刚感应到,獬豸残躯之内,依旧残留一缕本源灵韵未曾彻底消散。”

  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:“只是这缕灵息太过微弱,濒临寂灭,寻常神识根本探查不到。”

  “不过......只要能请动地府顶尖大神出手相助,倾力滋养、重塑灵躯、唤醒灵识,獬豸未必不能彻底恢复,重归世间。”

  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。

  这一刻,压在砚老人心头的巨石轰然松动,极致的悲恸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激动。

  他身形微微颤抖,心绪激荡起伏,一时间激动得语无伦次,连话语都变得断断续续。

  “好!好!太好了!多谢小友!恳请小友务必出手相助,保全獬豸这一线生机,助它重归圆满!从今往后,老夫与獬豸二人,此生必定唯小友马首是瞻,赴汤蹈火、在所不辞!”

  吴姜连忙上前,抬手轻轻虚扶,稳住他激动晃动的灵体,神色温和诚恳:“砚老不必如此多礼,您与獬豸前辈舍身护民、镇守凶煞,令人敬佩。这些,都是晚辈应该做的。”

  一旁伫立观望的老城隍,见二人情绪稍稍平复,这才缓步上前,神色凝重,将话题拉回最核心的凶险隐患之上。

  “獬豸前辈能留存一线生机,乃是天大幸事。但由此也足以印证,当年的封印早已破碎崩塌。”

  老城隍眉头紧锁,语气沉肃,带着深深的忌惮与担忧:“如今能在这里看到獬豸前辈的本体,想来那尊鬼帅已经逃离了此地,还望巡察使大人,立刻禀报地府,以免人间生灵涂炭。”

  吴姜微微颔首,深以为然。

  老城隍的顾虑,也正是他此刻心中最担忧的事情。

  不过,首要的,还是找到当年的封镇之地,看过之后更加稳妥。

  吴姜把想法一说,老城隍直接说道:“此事简单,本官即刻入梦此间主人,回溯他的记忆,就能知晓他在何地捡到獬豸前辈的本体。”

  入梦术,正是一地城隍的本命神术。

  话音落下,老城隍袍袖轻轻一挥,浑厚温润的神性悄然铺开,无声无息笼罩整座农家小院。

  屋内熟睡的老汉原本睡得安稳,此刻眉头微蹙,呼吸放缓,意识悄然回溯,又重新梦回他捡到獬豸铜摆件的那一天。

  夜色静静流淌,片刻之后,老城隍收回神通,眸中灵光一闪,一切都已了然于心。

  “獬豸前辈的残躯,正是这户农家老汉,一年前在农田耕作时,深耕挖土无意间挖掘出来的。”

  说到此处,他目光转向一旁神色期盼的砚老人,继续补充道:“不止如此。老汉当年一同挖出的,还有一方古朴砚台。只是老汉不识古物,只当是寻常老旧破烂物件,觉得砚台尚且完整,便转手卖到了县里一家古玩铺子。而獬豸摆件破损太过严重,就被他随意地扔在了家里。”

  听到这里,吴姜心中豁然开朗,彻底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。

  难怪砚老人的本体歙砚会流落拍卖行,辗转落入自己手中。

  古玩店老板可不像老汉那么不识货,一件北宋歙砚,自然值得他们拿去上拍。

  吴姜冲着老城隍拱了拱手,说道:“城隍爷,既然已经知晓了出处,那我们现在就前往那里一探究竟吧!”

  “好。”老城隍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率先腾空而起。

  吴姜抬手一动,先将残破的獬豸残躯小心翼翼收入令牌储物空间妥善安放,随后一手托住古朴歙砚,紧随其后,踏空追上。

  身后日夜游神一众相随而来的阴神,齐齐化作流光,紧随其后。

  数道流光划破夜幕,转瞬抵达村外农田深处。

  没有出乎众人的预料,封镇的鬼帅,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  亲眼确认之后,众人心中沉甸甸的,再无侥幸。

  吴姜不再耽搁,此地不宜久留。

  拜别老城隍等一众阴神,吴姜心神一动,身前虚空微微震荡,一道漆黑深邃的阴阳通道缓缓展开,连通人间与地府两界。

  他一步踏出,身形转瞬没入通道之中,消失在苍茫夜色之内。

  ……

  勾魂司内,无常大殿。

  黑白无常难得正经,没有跟牛头马面厮混在一起打麻将。

  此刻他俩正端坐大殿主位,神情肃穆,静静聆听麾下阴差汇报工作。

  就在这时,殿外守卫阴差快步入内,躬身禀报:“启禀无常大人,巡察使吴姜,求见二位大人!”

 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,眼底皆是一抹无奈与诧异。

  他们二人最是了解吴姜,无事不登三宝殿,但凡主动上门,没有一件好事。

  虽心中暗自嘀咕,二人还是挥手遣退一众下属。

  “都先退下吧。”

  下属阴差尽数躬身退离,大殿瞬间空旷安静下来。

  黑无常抬手示意阴差守卫,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很快,吴姜迈步走入威严庄重的无常大殿。

  黑无常抬眼看向他,率先开口打趣:“你小子,是不是又碰上什么麻烦了?说来听听,是要平事,还是要搬救兵?”

  吴姜闻言顿时一脸不满,撇嘴道:“老大,怎么说话呢?我在你们心里,就是那种事逼吗?这次可不是我有麻烦,而是地府有麻烦了!”

  “哦?说来听听!”

  黑白无常来了兴趣,示意吴姜讲述。

  吴姜从令牌空间取出歙砚和断裂成两截的獬豸摆件,说道:“两位老大,你们可知这是何物?”

  白无常抬手轻轻一引,歙砚和獬豸摆件就向他手中飞去。

  他拿在手中,翻来覆去的看了看,转头对黑无常说道:“老黑,你看看,这两件法器上的气韵,是不是有些熟悉?”

  黑无常俯身凝神感知,黝黑的眼眸之中灵光微闪,最后肯定地重重点头。

  “没错,是阎罗王的气息。”

  吴姜当即抬手比出大拇指,由衷赞叹:“两位老大果然慧眼如炬,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件法器的来历。我要说的事情,正是跟这两件法器有关,具体的事情,还是由歙砚的器灵,来跟你们说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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