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线猛地往前跳了一截,跳到了万历四十八年的乾清宫。

  朱翊钧躺在龙床上,瘦得脱了相,颧骨撑着一层蜡黄的皮,手指搭在被面上像几根枯枝。床边站了一圈太监和内阁大臣,没人说话,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

  朱翊钧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小得只有贴到跟前才能听见。

  “朕……这辈子,没当好这个皇帝。”

  司礼监秉笔太监弯腰凑过去,耳朵几乎贴上了他的嘴。

  “传位太子。”

  三个字说完,朱翊钧的手从被面上滑下去,眼睛没闭上,盯着帐顶的金龙纹,瞳孔慢慢散了。

  太监的哭声从殿里传到殿外,传到午门,传到整个紫禁城。

  苏念往屏幕上瞟了一眼,弹幕刷了几条。

  “万历终于走了,摆烂三十年。”

  “摆烂归摆烂,三大征没输过,也算有点东西。”

  画面没给人多少时间感慨,直接跳到了朱常洛登基的场景。

  奉天殿上,三十八岁的朱常洛穿着明黄龙袍站在丹陛上,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他的眼睛红着,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,嘴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,说不清是笑还是抽搐。

  年号泰昌。

  这个在慈庆宫蹲了几十年墙角的皇长子,终于坐上了那把椅子。

  弹幕飘过来一条。

  “别高兴太早,这哥们只剩二十九天了。”

  画面加速。

  登基第三天,朱常洛大赏群臣,每人发了双倍俸禄,内帑拨银犒赏边军,把万历朝积压的折子翻出来批了一百多本。

  登基第十天,朱常洛没上朝。

  太监传出来的消息是龙体抱恙,具体什么恙没说。但宫里的消息从来捂不住,当天下午就有人传开了,说郑贵妃往新皇寝宫送了八个美人,朱常洛一个没退回去,连着三天夜夜笙歌。

  登基第十二天,朱常洛躺在床上起不来了,脸色灰败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御医开了药,吃了没用。鸿胪寺丞李可灼从外头递了个帖子进来,说自己手里有仙丹,能治百病。

  朱常洛没见过这个人,但他已经顾不上了,点头让人把药呈上来。

  一粒红色的药丸,指甲盖大小,搁在白玉碟子上,颜色红得不太正常。

  朱常洛吞了。

  当天下午精神好了一些,能坐起来喝粥了。身边的太监松了口气,以为过了这道坎。

  朱常洛又要了一粒。

  第二粒红丸吞下去的时候是酉时,五更天的时候,值夜的太监发现龙床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。

  身体还是温的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,像是痛苦,又像是解脱。

  在位二十九天。

  弹幕炸了。

  “红丸案,明末三大案之首。”

  “二十九天的皇帝,比他爹摆烂三十年还惨。”

  “李可灼的仙丹到底是什么?谁让他送进去的?”

  “郑贵妃送美人掏空身体,李可灼送红丸补上最后一刀,这一套连招太狠了。”

  画面里的朝堂乱成了一锅粥。东林党说是方从哲指使李可灼投毒,方从哲说是崔文升先开了泻药才把皇帝拖垮的,齐楚浙党反咬东林党借题发挥搞政治清洗。折子像雪片一样往内阁飞,每一本都指着对面阵营的鼻子骂,没一本说的是同一个真相。

  朱常洛的尸体还没入殓,下一场风暴就来了。

  乾清宫,深夜。

  李选侍站在正殿中间,身后站了七八个太监和两个带刀侍卫。

  她怀里搂着十六岁的朱由校,把孩子箍得死紧,朱由校的脸被她的袖子挡了半边,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全是茫然。

  “皇长子在本宫这里,谁也别想带走。”

  李选侍的声音尖而硬,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弹。

  她不是朱由校的生母,但她占着乾清宫这个位置,占着皇长子这个人质,就有了跟外廷谈价钱的筹码。

  殿门外头站着一群人。

  杨涟排在最前面,官帽歪了也没顾上扶,脖子上的青筋鼓着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
  “先帝驾崩,皇长子当即位,选侍非嫡非母,有何资格据守乾清宫?速速交出皇长子!”

  李选侍冷笑了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,搂朱由校搂得更紧了。

  “本宫伺候先帝多年,皇长子自幼在本宫膝下长大,交给你们这群外臣,谁来照看?”

  杨涟往前迈了一步,身后的刘一燝和周嘉谟跟着往前顶。

  “祖制明文,外戚不得干政,选侍若不交人,臣等闯宫!”

  李选侍的脸变了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太监。太监们互相对视,没人动。

  朱由校在她怀里挣了一下。

  “姨娘,放开我。”

  声音不大,带着颤。李选侍低头看他,手指收紧了,指甲掐进他的胳膊。

  “你闭嘴。”

  殿门外的杨涟不等了,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小太监,大步往里冲。刘一燝紧跟在后面,两个人直接冲到了李选侍跟前。

  杨涟伸手就去拉朱由校,李选侍往后缩,两个人拽着一个孩子较上了劲。

  “放手!”

  “你们放手!”

  朱由校被拽得左右摇晃,脚底在地砖上打滑,差点摔倒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咬得发白,一声都没哭。

  刘一燝从旁边绕过去,一把掰开了李选侍扣在朱由校胳膊上的手指,杨涟趁势把孩子拉了过来,挡在身后。

  “走!”

  一群大臣簇拥着朱由校往殿外跑,脚步声乱七八糟地踩在石板上。朱由校被人推着往前走,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门,李选侍站在门槛后头,脸扭成一团,嘴里还在骂。

  弹幕刷了一排。

  “移宫案,东林六君子抢人成功。”

  “杨涟是真猛,直接闯宫抢皇帝。”

  “朱由校从小到大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。”

  三天后,奉天殿。

  朱由校站在丹陛最高处,龙袍明显大了一圈,袖子长出来一截,他的手缩在袖筒里,只露出几根指头。

  礼部尚书念完了登基诏书,文武百官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

  声浪从殿里涌出去,涌到午门外面,涌到整个北京城上空。

  朱由校站在那里,嘴唇抿着,眼珠子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
  登基大典结束后的半个时辰,人群散了大半,偏殿里还剩几个收拾礼器的太监来回走动。

 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监从侧门进来,弓着腰,步子碎而快,走到朱由校身边,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
  朱由校的眼睛动了一下,跟着老太监往偏殿深处走。

  穿过一道屏风,屏风后面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一壶茶,一只青瓷杯。

  桌边坐着一个人。

  白衣长衫,木簪束发,看着不到二十岁的样子,手指搭在茶杯沿上,正往杯子里吹气。

  老太监在朱由校身后压了压他的肩膀,声音低得像在嗓子眼里滚。

  “陛下,先帝临终前留了密诏,叫老奴带您来见这位先生。先帝说,苏先生是神宗爷在世时便请入宫中的方外之人,有事可向他问策。”

  朱由校看着桌边那个年轻人,腿弯了一下,跪了下去。

  老太监也跟着跪了,额头贴在砖面上。

  苏长青拿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
  朱由校没起来。他跪在那里,整个身体在抖,龙袍的下摆铺在地上皱成一团。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一个十六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。

  “神仙哥哥,做皇帝真的好可怕。”

 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手指揪着龙袍的前襟,关节发白。

  “朕只想做个木匠,朕不想死在宫里。”

  苏长青把茶杯放下了。

  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,不重。

 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由校,看了好一阵。这孩子从小没了娘,在李选侍手底下过日子,父亲朱常洛自身难保,爷爷朱翊钧只顾着跟文官斗了几十年,没人教过他怎么当皇帝,也没人问过他想不想当。

  苏长青叹了口气,伸手探进袖子里。

  他摸出来一把小刨刀,鲁班制式的,掌心长短,刀口锃亮,柄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做工精致得像件玩物。

  他把刨刀放在朱由校面前的砖地上。

  “随心去吧。”

  朱由校的眼睛落在那把小刨刀上,手指慢慢伸过去,碰到刀柄的时候整个人的颤抖停了一瞬。

  “这天下你本就撑不住。”

  苏长青的声音很平,跟在太液池边、在萨尔浒山巅上说话时一个调子。没有安慰,没有期许,只是在说一件他看过太多次的事。

  朱由校把刨刀攥在手里,指腹沿着刀柄上的纹路滑了一遍,低下头,眼泪砸在龙袍的前襟上,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。

  画面切回现代,客厅里。

  弹幕已经糊满了整个屏幕。

  “天启帝上线了。”

  “大明历史上最强木匠皇帝登场。”

  “这悲剧宿命感太强了,一个木匠天才被按在龙椅上活活耗死。”

  “苏长青那句随心去吧,我听着心里堵得慌。”

  “他给朱由校一把刨刀,就像告诉他这辈子唯一能握住的东西只有这个了。”

  苏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,不看弹幕了,托着下巴歪头看苏长青。

  “哥,朱由校如果生在现代,一定是个顶级的建筑设计大师吧?”

  苏长青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“他的手艺天下无双,可惜生错了人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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