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壶放下那一声响,苏念手里的帝师传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
  苏念的指尖停在第一行。

  “洪武十三年。”

  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度,自己都没察觉。

  右侧屏幕同步亮了。

  画面一切,色调变了。

  暖黄色的灯光没了,整个剧场舞台被一层暗红笼住。

  奉天殿的柱子上垂着黑绸,地砖上映着火把的光,跳动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  锦衣卫从画面边缘涌出来。

  黑色飞鱼服,绣春刀出鞘,三人一组,五人一队,从午门方向朝各条街巷散开。

  镜头跟着一队人拐进一条巷子,踹开一扇木门,里面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。

  画面没进去。

  镜头拉远,升到屋顶的高度。

  整个应天府的夜色里,火把的光点星星点点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没有一个方向是暗的。

  诏狱。

  铁门咣当一声推开,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拖进去。

  他的乌纱帽掉了,头发散在脸上,嘴里喊着什么。

  镜头给到诏狱走廊。

  两侧的牢房全满了。

  铁栏后面挤着七八个人一间,有的还穿着朝服,膝盖上的泥迹还是湿的。

  弹幕从底部涌上来。

  “这阵仗太恐怖了。”

  “胡惟庸案啊,历史上牵连三万多人。”

  “老朱这是要把文官系连根拔了。”

  奉天殿。

  早朝。

  文武百官站在两列,间距比平时宽了一倍。

  因为中间少了人。

  前排空了四个位置,后排空了十几个。

  昨天还站在那里的人,今天已经在诏狱里了。

  剩下的人站得笔挺,眼珠子不敢乱转,呼吸声压到最低。

 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,手指从上往下划。

  每划过一个名字,他的手指就顿一下。

  “工部侍郎周成,与逆党胡惟庸有书信往来,抄家,三族连坐。”

  一个太监在旁边记。

  “吏部主事赵文远,其师曾为胡惟庸幕僚,革职下狱,家产充公。”

  御案前面跪着一排人,有的在磕头,有的在哭。

  朱元璋没抬眼看他们。

  “太常寺少卿李安邦,其岳丈与逆党有姻亲关系——”

  “陛下!”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臣膝行往前两步,额头磕出了血。

  “臣与胡惟庸不过点头之交,从未参与谋逆,求陛下明察!”

  朱元璋的手指从册子上抬起来。

  他终于看了那个老臣一眼。

  “朕在查。”

  三个字,不高不低。

  弹幕刷起来了。

  “老朱这个语气太吓人了,朕在查等于你已经死了。”

  “师生关系都要牵连?这也太离谱了吧!”

  “这就是为什么后世说胡惟庸案是朱元璋故意扩大化,他要的不是抓谋反的人,他要的是废丞相制。”

  “千年的丞相制度,一朝废了。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,从此再无相权。”

  画面给到殿内右上角。

  白狐皮椅子上有人。

  苏长青歪在那里,两只手交叠在腹前。

  但他的位置变了。

  椅子被挪到了柱子的阴影里,比以前往后退了一尺多。

  弹幕抓住了。

  “他把椅子往后挪了!”

  “老祖在避嫌。他不想让人觉得他跟任何一方有关系。”

  “第一反应是先把自己从棋盘上摘出去。”

  朱元璋在上面念名单,一个接一个。

  苏长青的手指在袖口动了一下。

  那根铜尺的边角露出来半寸,又被布料盖回去了。

  弹幕风向一转。

  “老祖千万别出手啊。这时候的老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跟你称兄道弟的朱重八了。”

  “他在杀鸡儆猴,在立规矩。这时候谁拦他,谁就是下一个目标。”

  “别入局,求你了老祖,去钓鱼吧。”

  苏念在镜头前面,手里的帝师传合上了。

  “你们觉得我哥会不管吗?”

  “他这个人,什么都能忍,就是看不得两件事。”

  苏念竖起一根手指。

  “第一,杀他教过的人。”

 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
  “第二,用暴力毁掉他花时间建起来的东西。”

  她把帝师传翻开,指着一行字。

  “洪武十三年株连名单里,有七个人是他当年在国子监教过的学生。”

  弹幕静了两秒然后炸了。

  “完了。”

  “踩线了踩线了踩线了。”

  “老朱你杀谁不好,杀老祖的学生?”

  画面切回剧场。

  苏长青的居所。

  院子外面,远处传来锣声和马蹄声。

  隔壁院子里有女人在哭,哭声断断续续。

  再远一点,有人在喊冤,喊了两声就没了。

  院子里面,石桌上架着一只小泥炉。

  炭火烧得通红,上面坐着一把铁壶。

  水已经开了,壶嘴冒出一线白气,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。

  苏长青坐在石凳上。

  背挺直了。

  苏长青坐在石凳上,背挺直了。

  铁壶里的水咕嘟翻滚,白气从壶嘴蹿出来,被院外的风一卷就散了。

  他没倒茶。

  手指从袖口里捻出那根铜尺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起身了。

  画面一切。

  奉天殿。

  早朝第三天。

 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的桌子上摞着一叠写满名字的黄纸。

  他手里攥着朱笔,笔尖的红墨在纸面上拖过一个又一个名字,每划一道就是一条命。

  殿内跪了满地的人。

  文武百官趴在地砖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,脊背绷得发僵。

  前排几个一品大员的朝服肩膀在抖,后排的年轻官员更不必说,有两个已经尿了裤子,湿痕从膝盖往下洇开。

  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
  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
  朱元璋把最后一页翻过去,朱笔往案上一搁。

  “念。”

  旁边的太监捧起黄纸,声音尖细,在空荡的大殿里弹了好几个来回。

  “国子监助教陈良才,与逆党胡惟庸有师生之谊,斩。”

  “翰林院编修周世宁,曾为胡惟庸撰写寿序,斩,抄家。”

  “太常寺博士刘子安,其子娶胡惟庸侄女为妻,三族连坐,斩。”

 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。

 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,锦衣卫已经把第一批人从诏狱里提出来了,排成一列押在午门广场上等着。

  弹幕从底部涌上来。

  “一个写过贺词就要杀全家,这株连也太狠了。”

  “老朱已经不是在办案了,他在割韭菜。”

  “七个,老祖的七个学生有三个已经在名单上了。”

  太监念到第四十七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忽然卡了一下。

  因为殿门口传进来一个声音。

  不高,不急,不带任何情绪。

  “慢着。”

 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僵了一瞬。

  太监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态,眼珠子往门口那边转。

  朱元璋抬起头,手指还搭在御案边缘。

  苏长青从殿门外走进来。

  青衫。

  布鞋。

 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,鬓角有几缕被风吹散了搭在脸侧。

  没穿朝服,没戴官帽,两只手背在身后,步子不快不慢。

  趴在地上的官员们不敢抬头,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脚步声是谁的。

  弹幕瞬间铺满了屏幕。

  “来了来了来了!”

  “老祖终于出手了!”

  “注意看老朱的表情,变了。”

  朱元璋看着苏长青一步步走到殿中央,目光从他的布鞋扫到头顶的木簪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
  “先生怎么来了。”

  苏长青在御案前五步的位置站定,两手从背后放下来,插进袖子里。

  他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满殿官员,又抬头看朱元璋。

  “废丞相,集权中央,六部直接对你负责。”

  他顿了一拍。

  “这事我赞成。早该废了。”

  朱元璋的肩膀松了半寸。

  苏长青的语气在这个节点翻了。

  “但你借这个由头,把没罪的人往死刑名单里塞。”

 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。

  不薄,少说有三十页,纸张边缘已经翻得起了毛。

  啪。

  册子拍在龙书案上,离朱元璋的手不到一拳。

  “三千四百二十一人,我查过了,没有一个跟胡惟庸有实质往来。写过一封贺信的,参加过一次宴席的,姻亲的姻亲的,全在这上面。”

  苏长青的眼睛盯着朱元璋。

  “放了。”

 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过檐角的呜咽声。

  朱元璋没动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,又抬起来,眼底的东西变了。

  “先生。”朱元璋站起来了,双手撑在御案上,身体前倾。

  “朕在肃清逆党,先生是要替逆党求情?”

  苏长青没退。

  “逆党你随便杀,我不管。”他的声音没提高半分。

  “但这三千四百二十一个人不是逆党。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  朱元璋的下巴收紧了。

  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对视。

  殿内趴着的官员连呼吸都停了。有人的指甲在地砖上抠出了白印。

  弹幕慢了下来,只剩几条在屏幕上飘。

  “老祖眼神对上洪武大帝的帝王威压。”

  “全网第一次见老朱被人逼到这个份上。”

  “老祖从头到尾没提自己的学生,他说的是三千四百二十一个人。格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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