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卯时,前殿。

  李斯站在殿左侧,手里拿着昨夜整理好的政令。

  嬴政坐在御座上,抬手。

  “念。”

  看到嬴政的动作后,李斯开口了。

  “诏,四十六郡正式推行三级行政,每三郡合为一州,设州刺史一人,直接对陛下负责。”

  他将十五位州刺史的名单逐一念出,每念一个名字,殿内便有人微微侧头去看旁边的同僚。

  有些名字在意料之中,有些则让人意外。

  李斯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,直接念下一条。

  “州刺史三年一考,考绩合格者留任但须调往别州,不合格者免职。”

  “中途出大纰漏,随时撤换。”

  前排有几个刚被点到名字的官员,脸上的喜色还没完全展开,听到这句话便僵住了。

  三年一考,不许连任同一州。

  这意味着,州刺史永远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。

  李斯翻到第二张政令。

  “诏,凡家有子弟入学者,当年刍稿税减半。”

  “一户送一子入学减半,送两子再减两成。”

  话音落下,殿内安静了,百官安静的听着。

  “孤寡农户、特困黔首,由各县常平仓每年发放粟米补助,每户不超三石。”

  听到李斯的这番话,在场的一些年轻官员嘴都长大了。

  减税加补贴?

  这是在拿国库的钱往百姓手里塞啊!

  李斯的话没停。

  “诏,各县学室扩建不必新建校舍,凡闲置官舍、驿馆、废弃仓房,一律征用改作学室。”

  “校舍建设可分年拨款,超支部分由治粟内史逐笔复核后再行补发。”

  说完这句话,李斯顿了一下,似乎是在酝酿情绪。

  “但不许向百姓摊派钱粮填补缺口。”

  “哪个县令敢伸手,陛下......绝不轻饶!”

  然后,便是最后一条政令。

  “诏,每年仲春二月定一日为植树节。”

  “自天子至庶民,皆须亲植一木。”

  “各郡县令率吏民于驰道旁、河堤上、荒坡间栽种树苗。”

  “各郡划定育林区,区内林地禁止砍伐,违者以盗伐官木论处。”

  “各县设苗圃,苗种以松、柏、榆、桑为主,三年内不许砍伐,违者县令连坐。”

  李斯将之前与嬴政商量好的政令全都说完之后,朝嬴政弯腰行礼之后便退了回去。

  殿内众人迟迟没有回应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嬴政的话从上传下,传到众人耳中。

  “朕只说一句。”

  百官抬起头。

  “大秦往前走的每一步,都不许踩在百姓身上。”

  “臣等......领旨。”

  “散朝。”

  ......

  两日后,北地郡。

  义渠旧城以北四十里,有一黄土坡。

  坡上有间土屋,院子里拴着一头驴,墙根底下堆着劈好的柴。

  而这里,就是姚贾的住所。

 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了。

  他今年六十三岁,无妻无子,要说他身边的活物,恐怕就只有在院子里拴着的那头驴了。

  此刻他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,手里捏着一把火熟的黄豆,一颗一颗往嘴里丢。

  他正在看远处的山,倒不是说山上有什么,主要是他想看。

  现在他的身子骨也还算硬朗,经过这些年的调养,也算是把年轻时候的一些毛病养了过来。

  就在此时,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  这个声音不算小,坐在院中的姚贾当然听到了。

  这条路平日里没什么人走,偶尔有人经过,但却极少会有马的声音。

  马蹄声越来越近,随即在院门外停住了。

  姚贾没有起身,因为他的院门是开着的。

  随后,便有一个看样子三十出头的男人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院门口。

  见状,姚贾瞬间起身,他看着眼前出现的男人,语气不善。

  “你是何人?为何来此?”

  这人甚至都没回姚贾,他迈步走进院内,姚贾跟着退了几步。

  那人没回姚贾,随即将手伸到怀中,将一个竹筒掏了出来递给姚贾。

  这人没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,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
  “陛下密诏。”

  听闻,姚贾愣了一下,随即手中的黄豆也随之散落。

  姚贾接过来者递过来的竹筒,随即迫不及待的将竹筒打开。

  竹筒里只有两行字。

  第一行:朕有一事,非卿不可。

  第二行:速至咸阳,面呈。

  没有落款,没有印玺。

  姚贾一眼便认出来了此字的主人,是他年轻时追随了十数年的人,他不可能认错。

  接着,姚贾将纸收入怀中,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。

  来人还站在原地等着。

  待到姚贾恢复完成后,他才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人。

  “你跑了几天?”

  “两天半。”

  姚贾点了点头。

  从咸阳到北地郡,正常驿马要四天。

  两天半跑到,说明中途没有在任何驿站停留过,马跑废了就地换。

  能调动沿途驿马却不走驿站的人,大秦只有一个。

  想到此处,姚贾跟这人说了一声稍等后,转身走进屋里。

  一走进屋内,姚贾便走到一个已经落灰的木箱子面前,然后打开。

 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。

 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袍服,和一双看着很新的布履。

  袍服是二十年前离开咸阳的时候带走的,走之前洗干净叠好,一直放在箱底。

  布履是他自己做的,做了三双,穿坏了两双,这是最后一双。

  他把袍服抖开,抻了抻。

  这些年他每个月都会把这套袍服修整一番,所以哪怕过了二十多年也没有虫蛀。

  随后,姚贾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脱了,换上这件。

  袍子有些肥了,他瘦了不少。

  他系好腰带,又把布履换上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
 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土屋。

  转头就走出去了。

  刚刚那人还在院里站着。

  “你的马还能跑吗?”

  “能,我还带来了一匹备马。”

  听闻,姚贾便没什么担心的了,他走到院门口,解开了木桩上拴驴的绳子。

  随即把驴牵到门外,朝着坡下的方向拍了一掌。

  瘦驴打了个响鼻,慢慢往坡下走了。

  将这驴放走之后,姚贾便直接翻身上了院外其中一匹马的身上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话音落下,那人也同样翻身上马。

  两匹马同时起步,顺着黄土坡往南面的大道方向跑去。

  尘土在身后扬起来。

  土屋的院门敞着,院子里空空的。

  地上还散着一些没吃完的黄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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