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微凉。

  江景大平层的顶楼,是一间全玻璃打造的阳光茶室。

  没有开灯。

  林默整个人陷在藤椅里,手里端着一杯西湖龙井。

  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,他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
  那片笼罩了全世界一整天的金色天幕,此刻已经彻底消散,露出了原本深邃的夜空。

  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鳞光。

  喧嚣的现代都市,似乎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。

  但林默的心,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
  只要一闭上眼,脑子里全都是那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、奉天殿金砖上磕出的闷响。

  老朱那张布满老人斑却依然杀气腾腾的脸。

  朱允炆捧着书本执拗的眼神。

  朱棣在丹陛上红着眼眶嘶吼的模样。

  还有齐泰那张绝望癫狂的面孔。

  一茬又一茬的同僚,穿着崭新的官服走马上任,最后变成菜市口一具具没有脑袋的尸体。

  林默仰起头,后脑勺磕在藤椅的靠背上。

  “不容易啊。”

  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,发出一声长叹。

  “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,一年一年地算,一关一关地躲。”

  那些在外人看来神乎其技的预判,只有他自己知道,全是拿命在阎王殿门口走钢丝。

  林默抬起手,将杯子里苦涩的凉茶送进嘴里。

  他露出苦笑。

  “算盘珠子拨了几十年,到底没把自己算进去。”

  “最后回来,还混了奖励的十个亿。”

  “这买卖,应该不亏。”

  自言自语的调侃,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沉闷。

  林默站起身,推开茶室的折叠玻璃门,迈步走上了外面的露天平台。

  高处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的家居服。

  他走到平台边缘,双手搭在护栏上,贪婪地呼吸着这没有血腥味、没有檀香味的现代空气。

  舒坦。

  可...

  就在这时。

  “哟。”

  一道突兀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在林默的背后响起!

  “咱的户部尚书,成靖国公了呀。”

  轰——!

  林默后脖颈上的汗毛,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千分之一秒内,瞬间根根倒立!

  他原本搭在护栏上的双手猛地一哆嗦,整个人僵硬得动不了!

  大明初年那个终极杀神的嗓音,早就刻进了林默骨子里的每一滴骨髓里!

  这是肌肉记忆!

  这是几十年苟道生涯留下的创伤后遗症!

  林默死死咬住牙关,根本不敢回头。

  他在脑子里疯狂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。

  幻觉!

  绝对是幻觉!

  肯定是这两天没睡好,加上天幕放了一整天的刺激,把脑子里的旧雷达给炸响了!

  一定是昨晚熬夜打王者打多了!

  明天就把那破游戏卸载!

  见前面的人背对着自己发抖,那道粗粝的嗓音再次响了起来。

  “怎么啦?”

  “回头看看咱呀。”

  “说实话,咱也挺佩服你的,这么折腾,都没死!”

  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,七分真真切切的威压。

  林默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。

  躲不掉的。

  在那个男人面前,装聋作哑只会死得更快。

  林默僵硬地转过脖子,一点一点、艰难地转过身去。

  三米外。

 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天台上。

  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那里。

  他穿着一身玄色衮龙袍,袖口和领口滚着暗金色的丝线。

  腰背有些佝偻,脸颊上的皮肉松弛。

  但那双隐藏在深陷眼窝里的眼睛,依然如同一只在黑夜里狩猎的孤狼。

  朱元璋。

  活生生的、大明开国皇帝......

  朱!元!璋!

  林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
  他的喉结困难地上下滚动,嗓子里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眼。

  “陛……”

  “陛下?”

  老朱没有搭腔。

 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,迈开穿着布鞋的双脚,不紧不慢地走到天台边缘。

  老朱站定在林默身侧不到半米的位置。

  他抬起那双满是皱纹的手,学着林默刚才的样子,将双手搭在水泥护栏上。

  目光越过栏杆,望向下方这座灯火璀璨、钢筋水泥铸就的现代都市。

  无数闪烁的霓虹灯,川流不息的汽车尾灯。

  这是古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盛景。

  “这就是你的世界吗?”

  “林谨之……”

  老朱的嘴唇微微开合,声音里透着一种难掩的震撼。

  “真美啊!”

  林默站在旁边,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。

  他侧过余光,偷偷打量着老朱的侧脸,内心早就掀起了滔天巨浪!

  我靠!

  这到底是人是鬼啊!

  阴魂不散?跨界追杀?

  大乘期修行者?

  难道老朱在下面算完账,发现我当年装孙子骗他,特意来带我走的?!

  我这才刚拿了十个亿,好日子还没开始啊!

  我超威!

  就在林默脑子里疯狂上演九族消消乐终极续集的时候。

  老朱转过了头。

  “林默。”

  “咱的大明……”

  “到底传了多少代?”

  一句话。

  让林默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吐槽瞬间清空。

  他愣住了。

 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,带来远处的汽车鸣笛声。

 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。

  但对于林默来说,这却是一个根本无法用一句话脱口而出的答案。

 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。

  面对这位创立了大明的开国大帝,他骨子里的那份敬畏,终于压过了最初的恐惧。

  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陛下……”

  林默终于开口了。

  “说实话。”

  “臣也不知道。”

  老朱眉头一皱。

 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,解释道。

  “臣在永乐年间,也就是四皇子朱棣当政的时候,就死在国公府了。”

  “眼睛一闭,再一睁,臣就回到了这个地方。”

  “至于之后的大明历史……”

  林默抓了抓头发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
  “几百年的时间,后世的朝代替换,历史被篡改过不知道多少次。”

  “有的说大明是盛世,有的说大明是人间炼狱。”

  “真真假假,乱七八糟。”

  他苦笑了一声。

  “臣当年就是一个在户部算账的干吏,只会拨算盘珠子。”

  “那些被后人揉碎了、重写了的历史,臣实在是分不清哪些是真,哪些是假。”

  老朱听着这番话。

 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盯着林默的眼睛。

  似乎在判断这个苟了一辈子的滑头,这次有没有在骗他。

  林默迎着老朱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
  但很快。

  林默话锋一转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远方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。

  “不过……”

  “臣大概估算过一笔账。”

  林默搓了搓手指。

  “按照您打下的那份家底,加上永乐朝扩出来的万国疆域。”

  “怎么着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里明显透着一丝心虚。

  “也得有个五百年吧。”

  历史上,大明国祚两百七十六年,这是他在现代上学时就背过的考点。

  但在这一刻。

  面对这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、为子孙后代操碎了心的老人。

  林默本能地,把这个数字翻了一倍。

  就算是最后的安慰吧。

  老朱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他重新转过头,将目光投向了无边无际的城市夜景。

  良久。

  老朱那沙哑的嗓音,才在夜风中缓缓响起。

  声音比之前低了太多。

  “……五百年。”

  他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,将这三个字放在嘴里,翻来覆去地咀嚼。

  “五百年……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。

  林默敏锐地察觉到,老朱那一直紧绷着、仿佛随时都要暴起杀人的脊背,突然垮了下去。

  那种骇人的帝王威压消失了。

  整个人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。

  不是一个开国皇帝对千秋万代的算计。

  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父亲,对一生心血终于有了一个交代后的释然。

  老朱转过头。

  他看着林默。

  目光里不再有君臣之间的猜忌,也没有了上位者的高高在上。

  只剩下罕见的的温和。

  他慢慢抬起右手。

  朝着林默的方向伸了过去。

  林默下意识地想要缩脖子。

  但老朱的手掌,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右侧肩膀上。

  老朱在林默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
  “林默。”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林默浑身猛地一震!

  从一个一生杀伐果断、从未向任何人低头、更不知道“谢”字怎么写的开国暴君嘴里。

  他竟然听到了一句道谢!

  老朱收回了手。

  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。

  “好好活下去吧。”

  说完。

  老朱转过身。

  他没有再看林默一眼,也没有再看这座繁华的城市。

  他背着双手,迈开步子,朝着天台的边缘走去。

  夜风卷起他玄色的宽大袍摆。

  就在林默的注视下。

  老朱的身体边缘开始发散,像是一滴浓墨落入了一池清水中。

  随着他往前走的步伐,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。

  最终。

  在一阵微风拂过后,彻底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之中。

  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  天台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
 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。

 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,摸了摸自己的右肩。

  吸了一口气,甩了甩脑袋。

  “……操。”

  “这死老头子,吓老子一跳!”

  那股子熟悉的苟道式抱怨,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
  林默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。

  转身,快步走回了玻璃茶室。

  他拿起桌上那只瓷杯。

  将里面剩下的一点龙井茶,一饮而尽。

  “五百年……”

  “或真或假……”

  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
  历史的洪流早就翻过了不知道多少篇。

  大明的恩怨情仇,终究留在了天幕里。

  而他,苟了一辈子的林默。

  终于稳稳地,站在了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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