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。

  奉天殿前这片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,风像刀子一样刮着,卷着碎雪往人领口里钻。

  "呼啦——!"

  一团橘红色的烈焰猛地腾起,紧接着,是十团、百团、数百团!

  八百名身上披着粗糙孝服、内里却藏着淬毒利刃和火铳的死士,举着火把,轰然涌入这片圣地!

  火把瞬间驱散了广场上的风雪。

  火光跳跃着,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半明半暗,半人半鬼。那些孝服底下鼓鼓囊囊的,不是孝布,是刀,是铳,是憋了一路的杀气。

  在那高高的台阶顶端。

  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。

  朱高炽。

  他身上那件斩衰丧服已经被雪水浸透。

  胖大的身躯在风里微微晃了晃,却没有挪一步。

  他的身边,没有一个带刀的锦衣卫,没有一个护驾的内廷大汉将军。

  甚至连个掌灯的太监都没有。

  他就那么形单影只地站在廊柱边缘。

  "吁——!"

  "哈哈哈……"

  一阵压抑了数十年、终于在此刻爆发的癫狂大笑,从朱高煦口中笑出。

  "哈哈哈哈哈哈!"

  朱高煦翻身下马。

  铁靴踩在汉白玉上,"当"的一声脆响。

  孝服底下露出铁铠。

  右手。

  攥着长刀。

  刀槽里,还残存着温热的鲜血,顺着血槽一滴滴往下淌。

  那是刚才在承天门外,几个试图拦路的老太监的血。

  老头子留下的人,骨头倒是硬,可惜脖子不够硬。

  朱高煦提刀。

  一步一步向朱高炽走去。

  每走一步,甲叶就"哗啦"响一声。

  "老大!"

  "老头子刚咽气!"

  "这大明的龙椅,还轮不到你这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废物来坐!"

  他猛地往前又跨上两级台阶。

  "看看你周围!"

  朱高煦指着空荡荡的奉天殿,语气里满是嘲弄。

  "这就是你的皇城?你的护卫呢?你的锦衣卫呢?"

  "全跑光了!"

  "他们知道你是个守不住江山的窝囊废!跟着你,没前途!"

  朱高煦猛地将大刀杵在台阶上,发出"当"的一声爆响。

  "乖乖把传位遗诏交出来!"

  "束手就擒!"

  他咧开嘴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
  "看在咱们都是一母同胞的份上,弟弟我今天发个善心。"

  "留你一条活路!"

  "封你个富贵闲王,让你舒舒服服地当你的胖猪!吃了睡,睡了吃,多好?"

  羞辱。

  毫无底线的羞辱。

  然而。

  站在高处的朱高炽。

  没有暴怒。

  没有下令大喊护驾。

  连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。

  他只是静静地低着头。

  看着底下这个杀气腾腾的亲弟弟。

  眼神里。

  只有化不开的痛心。

  这空荡荡的奉天殿,这形同虚设的宫门防线。

  真的就只是因为防备松懈吗?

  老二啊老二!

  你平时自诩弓马娴熟,熟读兵书,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,猪油蒙了心!

  老头子那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帝皇,什么风浪没见过?

  他就算真死了,怎么可能连防线都不布置?

  怎么可能让你八百人轻轻松松冲破承天门?

  这是局啊!

  老头子,此刻正等着你呢!

  他想喊。

  想大声喊"老二你快跑"。

  可他不能。

  他一喊,这局就破了。

  老头子的局,他破不了,也不敢破。

 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,用最笨拙、最屈辱的方式,劝。

  "呼……"

  朱高炽闭上眼。

 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往前,走到台阶的最边缘。

  "老二。"

  "你糊涂啊!"

  "你现在带兵闯宫,带着这些拿着刀的死士冲到奉天殿底下!"

  "这是谋逆的诛族大罪!"

  "这是要掉脑袋的!"

  朱高炽伸出胖手,指着朱高煦手里的那把刀,声音都在发颤。

  不是怕的,是急的。

  "把刀放下!"

  "趁现在宫里的禁军还没赶来,趁现在大错还没有完全铸成!"

  "你立刻收手!"

  "带着你的人滚出皇城!"

  朱高炽咬着牙。

  "只要你现在退出去!"

  "哥哥用性命担保,绝不追究今夜之事!"

  "哥哥保你一命啊!"

  这是他作为大哥,能替这个作死的弟弟争取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
  也是他在老爹那张铁网底下,试图撕开的一条生路。

  只要老二现在回头,只要他没冲进这奉天殿的大门!

  他就能去老头子面前跪下死磕,磕到头破血流,磕到老头子松口,保住这个亲弟弟的命!

  他知道老头子心硬。

  可他也知道,老头子再硬,也是爹。

  儿子的命,当爹的真能一点都不在乎?

  他赌一把。

  可是。

  站在台阶下方的朱高煦。

  脸上的肌肉却在疯狂地抽搐。

  "嗬...呸!"

  一口浓痰,狠狠啐在汉白玉台阶上。

  满脸的戾气。

  "放你娘的什么狗屁道理!"

  朱高煦猛地暴吼出声。

  眼底的疯狂已经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。

  那双眼睛里没有兄弟,没有亲情,只有龙椅,只有权力,只有那把金灿灿的椅子。

  "哥哥保我一命?"

  "哈哈哈哈!"

  "你拿什么保!拿你这一身肥肉吗!"

  朱高煦双手握住刀柄。

  "老子带兵冲破了承天门!"

  "老子的死士已经把这奉天殿围得铁桶一般!"

  "刀!"

  他猛地将大刀在半空中虚劈了一记。

  "刀都已经架在你的胖脖子底下了!"

  "你现在叫我收手?!"

  朱高煦猛地跨上两级台阶。

  "这天底下!"

  "哪特娘的有走到龙椅跟前,还退回去的道理!"

  退不回去了。

  从他决定把那八百悍卒换上白衣混入京城的那一刻起,从他亲手斩杀第一个拦路太监的那一刻起,他的眼睛里就只剩下那把金灿灿的椅子。

  什么亲情,什么后路。

  全都被权力的毒酒腐蚀得连渣都不剩!

  他朱高煦,靖难,东征西讨!

  这江山,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!

  凭什么?

  凭什么这个胖子坐龙椅?

  凭什么他朱高煦只能当个藩王,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藩?

  不服!

  他不服!

  "老二……"

  朱高炽瘫在栏杆上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
  该说的都说了。

  该求的都求了。

  这条路,是老二自己选的。

  "废话少说!"

  朱高煦彻底撕破了脸皮。

  "弟兄们!"

  朱高煦从丹田深处挤出一声犹如闷雷般的咆哮,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  "给老子冲上去!"

  "拿下太子!"

  "夺下遗诏!"

  "第一个冲进奉天殿的,赏万金!封万户侯!"

  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
  原本就处于亢奋状态的八百死士,听到"万金"和"万户侯"这两个词。

  眼睛瞬间变成了惨绿!

  "杀啊——!"

  "杀——!"

  压抑的嘶吼声轰然爆发。

  八百名披着孝服的悍卒,犹如决堤的潮水,踩着汉白玉台阶。

  挥舞着淬毒的短刀和连发火铳。

  疯狂地向着那座大明帝国的最高殿堂,涌了上去!

  火把连成一条火龙,顺着台阶往上爬。

  朱高炽坐在台阶顶端,看着这潮水般涌上来的死士,看着那个提刀冲在最前面的亲弟弟。

  他没有动。

 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"老二啊……"

  "这奉天殿的门,你进得来,可出不去了。"

  风更大了。

  火把的光,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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