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七年秋

  金陵,户部衙门。

  算房内,昏暗的油灯已经添了第三次灯油。

  夏原吉手里端着一盏浓茶,站在门外,静静地看着屋里那个伏在案头的少年。

  周闻,新任户部郎中。

  “啪!啪!”

  周闻在飞快地翻动着福建布政使司送来的海贸税册。

  这三年海贸的账目,是夏原吉故意扔给他的“硬骨头”。

  海贸税收油水最肥,各路地头蛇做账的手法更是盘根错节。

  几百艘海船的丝绸、瓷器出关,香料、白银入港,中间夹杂着火耗、风浪折损、水手安家费,乱得像一锅煮烂的粥。

  “刺啦——”

  周闻猛地在一页账单上画下一道浓重的红线。

 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直起酸痛的腰背,抓起桌上的狼毫笔,在一份空白折子上奋笔疾书。

  片刻后。

  周闻推开算房的门,手里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条陈,迎面撞上了夏原吉。

  “夏大人。”

  周闻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纸,却透着一股子笃定。

  “查完了。”

  夏原吉接过条陈,借着廊下的灯笼扫了两眼,瞳孔骤然一缩。

  三处漏洞!

  全是用最隐蔽的“左右互搏”之法,

  把泉州港两万两白银的市舶税,硬生生做进了船只修缮的报废账里!

  这等神仙难辨的假账,就算是他这个户部尚书来查,少说也得耗上半个月。

  “用交叉比对和复式记账法反推出来的。”

  周闻揉了揉酸胀的眼角。

  “他们只平了总账的进出,却忘了核对福州造船厂去年采购的杉木底数,木料数量根本对不上那三百艘所谓‘大修’的海船。”

  夏原吉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撼。

  次日,内阁值房。

  夏原吉将周闻的条陈轻轻放在沈煜的桌案上。

  沈煜展开折扇,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,扇骨在掌心里轻轻一敲。

  “这手法,够毒,够准。”

  沈煜挑起眉毛。

  “沈大人,”

  夏原吉看着门外走过的几个户部官员,压低了嗓音。

  “这孩子拨算盘的架势,还有那股子查账时六亲不认的死咬劲儿……”

  夏原吉顿了顿,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。

  “简直是个小林默。”

  沈煜闻言,笑了。

  “小林默?”

  “查个账算什么本事,他要是真想接他义父的班,光有算盘是不够的。”

  ……

  永乐八年春。

  朱棣端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本户部刚呈上来的浙江处州银矿改制试点的折子。

  周闻站在丹陛之下,微微低着头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以户部郎中的身份,主理一地矿税改制。

  “处州银矿上月产银四万两,剔除招募矿工安家费、坑道加固木料、以及两成火耗,实解国库两万八千两。”

  周闻口齿清晰地奏报,这是他根据地方送来的勘合,反反复复对了三遍的账目。

  文官队列里,几个江南籍的给事中互相对视了一眼,眼底迅速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窃喜。

  到底是个没见过险恶的雏儿。

  这小公爷算术再精,终究没下过地方。

  他哪知道那帮老狐狸在“坑道加固”和“矿渣火耗”里藏了多深的猫腻?

  那两成火耗里,起码有五千两直接进了地方豪绅和矿监的私囊!

  就在这帮人暗自庆幸蒙混过关时。

  “荒唐!”

  一道懒散的声音,撕裂了大殿的平静。

  沈煜摇着紫竹折扇,从班列里踱步而出。

  他连个请示的过场都没走,直接走到周闻面前,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本副册。

  “刺啦!”

  在全场震骇的目光中,沈煜竟然直接将那本账册撕成了两半!

  “沈大人!”

  周闻不解。

  “怎么?觉得委屈?”

  沈煜把手里的破纸狠狠砸在周闻的脸上,纸页飘飞,打得少年脸颊生疼。

  “你以为你在户部查出几笔海贸账,就天下无敌了?”

  沈煜指着周闻的鼻子。

  “处州那地方,连日暴雨,坑道塌方了三处,根本没法大规模开采!”

  沈煜转身面向朱棣,躬身道。

  “陛下!锦衣卫前日刚传回密报。”

  “处州矿监为了平账,用去年的陈银充当新银解送入库,而那所谓的‘两成火耗’和‘加固木料’,全是一纸空文!”

  “他们这是在空手套白狼,贪墨朝廷的底金!”

  轰!

  大殿内犹如落下了一道惊雷。

  那几个刚才还暗自窃喜的江南官员,瞬间吓得面无人色,双腿打摆子。

  周闻僵死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  他核对过所有的单据,甚至比对了木料商行的契尾,账面上完美无缺,严丝合缝!

  但他忘了,账可以做平,但天灾人祸和底下人串通一气的造假,是算盘打不出来的!

  “这就是你交上来的差事?”

  沈煜转回身,盯着周闻,没有半点留情。

  “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?”

  “你以为账本上的数字就是真相?那些数字是用人心写出来的!”

  沈煜逼近一步。

  “你义父若在,绝不会被这种低劣手段骗过!”

  “他看账,从来不看纸,看的是那帮王八蛋兜里的私货!你太软了!太信别人了!”

  周闻的拳头死死捏紧。

  他没有哭,也没有辩解半句。

  巨大的羞愧和对自己经验不足的愤怒,将这个一向骄傲的少年彻底淹没。

  朱棣冷眼看着这一幕,没拦着沈煜的毒打。

  这块好钢,就得用最猛的锤子砸,才能锻出锋芒。

  “退下吧,去宫墙外头清醒清醒。”

  朱棣挥了挥手。

  同夜,靖国公府。

  旧书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。

  周闻在宫墙根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,浑身冰透,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  他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开着那本厚厚的《周闻账》。

  他拿起炭笔,没有写什么委屈,也没有记恨沈煜的当众羞辱。

  少年的笔尖带着一股子狠戾,在纸上重重写下:

  【永乐八年,春。】

  【今日被沈先生骂了,他说得对。】

  【我太信别人了,以为账平了,天下就太平了。】

  【从今以后,任何账本,不管是谁送来的,我要亲自查三遍。】

  【纸上的字会骗人,刀架在脖子上,才不会骗人。】

  写完最后落笔的一点,周闻合上账本。

  眼底最后的一丝天真,在这一夜的毒打中,被彻底绞杀。

  ……

  某日,武英殿。

  朱棣正批阅着奏折,旁边的御案上,单独放着一摞言官弹劾周闻的折子。

  江南的那帮文官借着处州银矿的纰漏,他们连夜炮制了十几道奏章。

  满篇的“年少轻狂”、“不堪大用”、“有负国恩”。

  恨不得直接把这十六岁的世子按死在户部郎中的位置上,彻底断了林默一脉的香火。

  朱棣随手翻开一本,冷笑了一声。

  这帮老狐狸,捏软柿子倒是捏得起劲。

  正准备将这些折子留中不发,朱棣突然目光一顿。

  在那堆折子的最下面,夹着一封没有封皮的短笺。

  字迹有些稚嫩,却透着倔强。

  【皇爷爷亲启。】

  【周闻有过,当罚。】

  【然江南诸臣群起攻之,非为朝廷惜财,实为拔除户部眼中钉。】

  【周闻乃孙儿伴读,其才其心,孙儿尽知。】

  【小错可改,若因一次过失而折此良才,实乃大明之失。】

  【孙儿愿以东宫半年用度,替其赔补火耗,保其留任戴罪立功。】

  【落款:朱瞻基。】

  朱棣看着这封手书,愣了足足三息。

  随后。

  “哈哈哈哈哈!”

  朱棣仰头大笑,笑声中透着快慰。

  “好小子!”

  朱棣将那封短笺拍在桌面上,眼底满是赞赏。

  “知道护短了!知道在朝堂上替自己的人站台了!”

  帝王不怕太子太孙结交朝臣,怕的是他们降不住这些骄兵悍将和人精。

  朱瞻基能看透这弹劾背后的党争,还能在这节骨眼上抛出橄榄枝死保周闻,这等帝王手腕,已经初露锋芒!

  “把这些弹劾的折子,全给朕扔进火盆里烧了!”

  朱棣大手一挥,一锤定音。

  ……

  东宫。

  周闻站在阶下,刚刚听完朱高炽的传话。

  朱高炽拖着肥胖的身躯,走到周闻面前,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。

  “知道为什么没贬你的官吗?”

  朱高炽那张圆润的脸上,难得地透出了属于储君的深沉。

  “是瞻基在父皇面前保了你。”

  朱高炽拍了拍周闻的肩膀。

  “周闻啊,这朝堂上的风浪大得很。”

  “你爹当初能镇得住,是因为他跟父皇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交情。”

  “你记住了。”

  朱高炽看着少年的眼睛。

  “这天下,没有算不清楚的账。”

  “但瞻基替你写的这份手书,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,比你头顶上那个国公的爵位,还要重上一万倍。”

  周闻垂下眼帘。

  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,深深地朝着东宫内廷的方向,长揖到地。

  “臣,周闻。”

  少年的声音平稳如磐石。

  “死生不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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