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。

  绝密号舍。

  张玄真穿着那身破旧道袍。

  他佝偻着腰,看着面前那张铺在木桌上的图纸。

  这已经是他连续熬的第七个通宵了。

  图纸旁边,散落着一堆刚刚用锉刀手工打磨出来的精钢零件,那是连发火器最核心的击发机括雏形。

  张玄真慢慢抬起双手。

  他盯着这双手,眼神突然变得恍惚。

  曾几何时。

  这双手,是在二十一世纪恒温的空调房里,敲击着机械键盘,在屏幕上敲出一行行代码和论文的。

  现在呢?

  在这暗无天日的大明朝,天天拿着铁锤和锉刀,跟这堆冷冰冰的钢铁死磕!

  “呵……”

  张玄真发出一声惨笑。

  他曾以为自己带着现代知识穿过来,哪怕只披着个道士的皮囊,也能凭借跨时代的火药配方混个风生水起。

  甚至有朝一日能手握重兵,当个裂土封疆的土皇帝。

  可现实,砸碎了他的天真。

  自从被发配进这个兵工厂。

  他太清楚这号舍外头,有多少双眼睛在日夜不休地盯着他了!

  那些伪装成普通力士的夜不收,一天十二个时辰,连他晚上起夜撒尿都要在暗中盯得死死的!

  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关在透明罐子里养蛊的毒蜘蛛。

  这连发火器,一旦造出来。

  等待自己的,是大明朝的加官进爵?

  还是被那帮心黑手辣的朝廷大员彻底榨干价值后,赏一杯毒酒,物理超度?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沉重的铁皮包木门,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  赵平端着两只粗瓷大碗,大步跨过门槛。

  “砰!”

  两碗卧着大块肥腻五花肉的汤面,被赵平搁在摆满机括零件的木桌上。

  “吃吧。”

  赵平拉过一条长凳,大马金刀地坐下,顺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热汗。

  “吃完再干。”

  张玄真没动。

 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从羊皮图纸上缓慢挪开,钉在赵平的脸上。

  就是这个看起来像个粗鄙铁匠的男人,搞出了那种跨时代的簧片火铳!

  张玄真深吸了一口空气,嘴唇微微发抖。

  “你们...”

  “到底想让我干什么?”

  “把我当牲口一样关在这里,造一辈子兵器?”

  “造出来了,然后呢?是不是就要杀我灭口了!”

  赵平抓起筷子,刚挑起一筷子面条。

  听到张玄真这压抑着恐惧的质问,他停下了动作。

  “呼噜——”

  赵平毫无形象地把面条吸溜进嘴里,用力嚼了两下,咽下肚。

  他没有正面回答,反而抬起眼皮,看着这个满心防备的道士。

  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
  赵平反问。

  “带着这连发火器的绝密图纸,跑出去?”

  “找个山头拉杆子造反?还是卖给大明在海外的死敌?”

  张玄真被戳中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,眼神本能地闪躲了一下。

  但他没有反驳。

 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赵平吃面的粗重吸溜声。

 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。

  张玄真突然像个被针扎破的皮球,浑身绷紧的力气被瞬间抽干。

  他颓然地跌靠在硬木椅背上,仰着头看着熏黑的房梁。

  “我想回家。”

  这四个字,他说得极轻。

  却透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、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
  回不去了。

  那个有网络、有高楼大厦、有现代文明的时代,被残酷地隔绝在了几百年的时空之外。

  赵平吃面的动作,猛地僵住了。

 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筷。

  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,在破毛巾上随意地胡乱擦了两把。

  赵平抬起头,看着张玄真。

  “我也想。”

  闻言,张玄真猛地直起身子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,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赵平!

  “你……”

  张玄真的喉结剧烈滚动,胸膛疯狂起伏。

  “你也是?!”

  赵平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
  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
  “既然回不去,就得在大明朝,找条道活下去。”

  赵平的手,点了点桌上那张连发火器的图纸。

  “朝廷里,有人知道这玩意儿的价值。”

  “也有人,能容得下你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和自命不凡。”

  赵平倾下身子,逼近张玄真,眼神如刀。

  “但前提是,你得先证明,你跟咱们是一条心!”

  “你是想一辈子当个被关在绝密号舍里提心吊胆的工具人。”

  “还是想交出底牌。”

  “当个能自己选路走、能堂堂正正吃肉喝酒的人?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赵平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烟灰。

  他没有再去管陷入呆滞的张玄真,端起自己的那碗面,转身大步走出了号舍。

  厚重的铁皮木门再次“哐当”一声关严。

  只留下张玄真一个人,在昏暗摇晃的油灯下,浑身发抖。

  ……

  那一夜。

  张玄真没有碰桌上那碗已经结了一层白油的冷面。

  他像座石雕一样,在木桌前枯坐了整整一宿。

  脑海里,被当牛马抹杀,和交出底牌换取信任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,在疯狂交战撕咬。

  到了天际泛起灰白色微光的时候。

  他终于动了。

  张玄真一把抓起桌上的炭笔。

  在羊皮图纸的最后几个关键公差数据上,飞快地补齐了缺失的数字和击发撞针的微调比例。

  那是他一直藏着掖着、防止大明朝廷过河拆桥的核心底牌!

  补完最后一笔。

  他在图纸的边缘留白处,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一行字。

  【此器若成,可抵三百火铳,望用于卫国之途。】

  写完。

  张玄真仿佛卸下了重逾千斤的枷锁,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硬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  次日清晨。

  赵平推门进来收碗。

  张玄真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张卷好的羊皮图纸,用力推到了桌子边缘。

  赵平瞥了一眼图纸。

  又看了看张玄真那双虽然疲惫、但却彻底没了防备和野心挣扎的眼睛。

  赵平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

  他一把抓起图纸,直接塞进粗布衣襟里。

  “去洗个澡,换身干净衣服。”

  赵平背对着他,丢下一句话。

  “晚上,老子请你喝秦淮河的花酒。”

  ……

  一个时辰后。

  户部尚书密室。

  那张画满复杂机械结构的连发火器绝密图纸,被赵平铺在林默的书案上。

  沈煜摇着紫竹折扇,凑过来看了两眼。

  “哟。”

  沈煜扇骨敲着桌面,嗤笑出声。

  “这牛鼻子老道,算是把底裤都交出来了。”

  “‘用于卫国之途’,这政治觉悟,可比张紞那帮满肚子男盗女娼的酸儒高多了。”

  林默收回视线。

  将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,锁进抽屉带有铜锁的绝密档匣里。

  “老乡嘛。”

  林默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。

  “脑子里装的毕竟是现代义务教育塞进去的家国大义,骨子里还没烂透。”

  他看向赵平。

  “告诉纪纲,兵工厂对他的监控,撤了。”

  林默端起热茶盏,定下了最终的结论。

  “这个人。”

  “可以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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