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武三年,二月。

  金陵城,江南贡院。

  人!

  到处都是是人!

  乌泱泱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,粗略估算起码聚集了数万人之多。

  这阵仗,比大明开国以来的任何一次恩科会试都要疯狂十倍!

  朱棣那道“打破出身、唯才是举”的圣旨,把科举这座被读书人垄断了千百年的神圣门槛,降低了不止一个门槛。

  人群里,不再是清一色的长衫纶巾。

  一个穿着发白长衫的秀才,正满脸嫌弃地捂着鼻子。

  他的左边,挤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、浑身散发着铁锈和煤烟味的中年铁匠。

  铁匠的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把用来展示手艺的铁锤。

  右边。

  是一个背着破烂药箱、脚上沾满黄泥的游方郎中。

  更远处,甚至还有牵着毛驴、手里举着罗盘的江湖术士,正梗着脖子跟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官军据理力争。

  “看什么看!”

  铁匠瞪着那个秀才,粗着嗓门大吼。

  “皇上下了圣旨,只要有真本事就能考!”

  “老子打了一辈子铁,怎么就不能来谋个出身!”

  秀才被怼得面红耳赤,气得浑身发抖,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乱到了极点!

  但也鲜活到了极点!

  贡院正对面的明远楼上。

  二层的雕花围栏后头。

  林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这锅煮沸了的大杂烩。

  “这场面,千古奇观啊。”

  沈煜站在林默身侧。

  手里那把紫竹折扇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。

  他看着底下那个正牵着毛驴往考场里挤的术士,忍不住笑了。

  “连算命骗钱的神棍都跑来凑热闹了。”

  沈煜转过头,看着林默。

  “老林,你撒这么大一张网,这得捞上来多少臭鱼烂虾?”

  林默没有转头。

  “网不撒得这么大。”

  林默的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散。

  “那些真正躲在泥沙底下的王八,怎么敢探出头来透气?”

  林默伸出手指,在木围栏上轻轻叩击了两下。

  “这帮人里,八成是凑热闹的废料。”

  “但剩下的两成里。”

  林默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。

  “可能有十个像赵平那样的绝世工匠。”

  “也可能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森寒到了极点。

  “藏着一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足利义继。”

  沈煜手里的折扇猛地停住。

  “今天。”

  林默收回视线,转身走向楼梯。

  “就看他们自己,往不往这张网里钻了。”

  ……

  当当当!

  沉闷的铜锣声在贡院内连敲三遍。

  大门轰然关闭,落上沉重的木栓。

  狭窄压抑的号舍里。

  数万名考生正襟危坐。

  很快,由内阁和六部亲自草拟、刊印着油墨香气的考卷,被监考的差役一张张发了下去。

  拿到考卷的瞬间。

  整个考场里,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吸气声!

  紧接着。

  就是压抑不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。

  “这……这考的是什么东西!”

 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人盯着卷子上的题目,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案板上,墨汁晕染了一大片。

  “不考四书五经,不考策论文章?”

  老举人急得直抓头发。

  “什么叫‘一重物以线悬之,摆动之日晷刻度恒定’?”

  “这破石头荡来荡去,跟治国平天下有什么关系!”

  “妖题!这是妖题啊!”

  周围的号舍里,无数自诩饱读诗书的学子,看着那几道披着文言文外衣的物理和化学题。

  简直就像是在看一本天书!

  有人满头大汗地试图用《易经》里的阴阳五行去解释重物摆动。

  有人干脆把笔一扔,气得在号舍里捶胸顿足,大骂朝廷有辱斯文。

  而在考场最偏僻的一个角落。

  天字第七十三号舍。

  一个青衫年轻人。

  正迷茫的看着面前的考卷。

 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。

  这副模样,就是江南水乡里最常见、最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。

  可是此刻!

  “单摆……”

  “这...这是伽利略的单摆等时性原理!”

 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!

  他叫许言,前世是个理科研究生。

  穿越到这大明朝整整三年了!

  穿过来之后,成了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酸秀才。

  这三年来,他把脑子里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现代工业知识死死捂住。

  天天逼着自己去背那些狗屁不通的八股文,受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!

 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个封建时代里彻底烂掉。

  可今天!

  在这代表着大明最高权力意志的科举考卷上!

  他竟然看到了一道纯正的物理题!

  “出题的人……”

  许言的瞳孔疯狂收缩。

  “难道……朝廷里有懂现代物理的大佬?”

  “还是说,大明朝的科技树已经点到这种地步了?”

  憋了三年啊!

  那种身怀屠龙术却只能跟一群古人讨论之乎者也的憋屈。

  在看到这道题的瞬间,决堤!

  “管他是谁出的题!”

  “老子要翻身!”

  “老子要让这帮古人看看,什么才叫真正的格物致知!”

  他一把抓起笔。

  根本不需要思考。

  许言的手腕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。

  【摆动之周期,仅与摆长之平方根成正比,与重物之大小、质量毫无干系!】

  写完这句足以颠覆大明物理认知的定论。

  他甚至觉得不够过瘾。

  直接在纸张的下方,寥寥数笔,勾勒出了一幅精准的简笔机械图!

  擒纵齿轮!

  游丝!

  发条摆钟的核心机械传动结构,就这么被他硬生生地画在了大明朝的科举草稿上!

  画完第一题,他的目光直接扫向第二题。

  炼铁与黑火药的配比及改进。

  许言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。

  这题对他这个理科生来说,简直就是送分题!

  他笔走龙蛇,直接写下最核心的答案。

  【一硝二磺三木炭!】

  【此乃火药之极佳配比,然若欲求其爆燃迅猛、久存不分层。】

  许言的手腕猛地用力,重重写下四个字。

  【必须颗粒化!】

  【以蛋清或烈酒拌和,过筛成粒,威力可增数倍!】

  “呼……”

  答完这一切。

  许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  他看着那张写满了跨时代公式和机械图的卷子。

  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,爽透了!

 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,自己被皇帝惊为天人、加官进爵、在这大明朝呼风唤雨的巅峰人生了。

  他用力吹干了纸上的墨迹。

  将卷子整整齐齐地叠好,交给了走过来收卷的考官。

  考官瞥了一眼卷子上的齿轮图,眉头一皱,像看怪物一样看了许言一眼。

  但什么也没说。

  直接将这份异常的卷子单独抽了出来,塞进了一个红色的封套里。

  ……

  深夜。

  户部尚书值房。

  门窗紧闭,屋子里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。

  书案上的几盏油灯被挑得很亮。

  “砰!”

  一摞被红纸封套装着的特科试卷,被沈煜递给了林默。

  “老林,初选筛出来的。”

  沈煜拉开椅子坐下,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。

  “礼部那帮阅卷官看了这些卷子,头发都快揪秃了。”

  “绝大部分人都在胡扯,甚至还有人在卷子上画八卦图,试图用周易来解释你的单摆题。”

  林默没有回话。

  他伸手,解开红封套。

  一份一份地翻看着那些挑出来的异常答卷。

  前十几份,确实如沈煜所说,全是一群想要博出位、在卷子上生拉硬拽的土著书生。

  直到。

  林默翻开了压在中间的一份卷子。

  只看了一眼。

  林默那双一直半阖着的死鱼眼,猛地骤然凝固!

  沈煜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默的异样。

  他赶紧放下茶壶,身子猛地前倾,凑到书案上方。

  视线落在林默手里的那张答卷上。

  “嘶……”

  沈煜的呼吸,在看清卷面内容的瞬间,直接停滞了半秒!

  “周期?平方根?”

  沈煜的声音都变了调,指着下方那幅精准的齿轮机械图。

  “还有这玩意儿……这是擒纵器齿轮?!”

  沈煜转过头,,盯着林默的侧脸。

  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  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交流。

  林默的手指缓缓下移,指着卷面的后半段。

  “看吧!”

  “呵呵呵...”

  “我就说总有人会按耐不住!”

  林默站起来慢慢说道。

  “天骄之子,怎么会忍心把自己的才华埋没!”

  他慢慢将那张答卷沿着原本的折痕,一点一点、整整齐齐地重新折叠起来。

  “去镇抚司。”

  林默将折好的卷子放在桌面上。

  “告诉纪纲。”

  “把这小子的祖宗三代、从哪冒出来的、平时跟谁接触。”

  “全都给我查得底朝天!”

  “不要动他。”

  “先摸清楚,这张面皮底下,到底藏着个什么样的怪物。”

  “第一个。”

  “上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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