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大明行营,中军大帐。

  帅案上,摆着朝鲜使臣刚送回来的国书。

 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
  他手里捏着那卷硬黄绢帛。

  一言不发。

  朱高煦、朱高燧等人站成一排,眼巴巴地看着老爹的脸色。

  朱棣慢慢合上国书。

  手腕一抖。

  “啪。”

  国书被随意地扔在了帅案上。

  朱棣抬起眼皮,扫了底下的武将一眼。

  “天兵借道,本国实有难处,望天朝另寻他途。”

  朱棣把国书里的原话,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。

 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  可是。

  越是这种平静,越是让人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危险。

  站在武将首位的朱高煦。

  听到这几句话。

  脸色变了。

  “给脸不要脸!”

  朱高煦暴喝一声。

  “砰!”

  他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的一张实木方凳。

  木凳翻滚着砸在帐柱上,碎成几块。

  “这帮朝鲜矮子,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!”

  朱高煦唾沫星子狂喷。

  “借道是给他脸!他还敢让咱们另寻他途?”

  “老子三十万大军压在边境上,他拿什么让咱们另寻他途!”

  朱高煦大步跨出队列。

  “扑通”一声。

  这头人形凶兽单膝重重地砸在金砖上,铠甲碰撞出震耳的巨响。

  “爹!”

  “儿臣请战!”

  朱高煦双手抱拳,骨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
  “给儿臣三万前锋!”

  “儿臣亲自领兵,把那条什么狗屁鸭绿江给他趟平了!”

  “不把朝鲜王宫砸个稀巴烂,儿臣就把脑袋割下来给爹当球踢!”

  朱棣看着怒发冲冠的二儿子。

  先礼后兵的流程走完了。

  既然敬酒不吃。

  那就别怪大明的刀太快。

  “准。”

  朱棣只吐出了一个字。

  “去。”

  “给朕撕开那道防线。”

  ……

  朝鲜北境,鸭绿江畔。

  江水冰冷刺骨,湍急的江流拍打着两岸。

  朱高煦骑在那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。

  他立马在距离江岸不足两里的一处土坡上,盯着对岸。

  江面上。

  连一块能飘着木板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
  原本那些渡口深水区,水面上隐隐能看到一团团巨大的黑影。

  全是沉在水底的巨石。

  “直娘贼。”

  朱高煦咬着后槽牙,狠狠骂了一句。

  “这帮高丽棒子倒是学精了,知道把渡口给堵死!”

  旁边的副将凑了上来,冻得直吸溜鼻涕。

  “殿下,这江没法过啊。”

  副将指着对岸。

  “水底下全是石头,咱们那种平底沙船根本靠不了岸,底舱一蹭就得漏!”

  朱高煦顺着副将的手指看过去。

  对岸的朝鲜防线,防得跟铁桶一样。

  两万多名朝鲜边军,密密麻麻地扎在岸边。

  一座座木制箭塔高高耸立。

  一台台简陋的投石机,已经拉满了弓弦,兜里装满了脑袋大的石头。

  这分明就是摆下了一个巨大的杀阵。

  只要大明军队敢强行渡江,在江心的时候,就会被对岸的箭雨和飞石砸成筛子。

  “殿下,要不咱们就地伐木?”

  副将试探着提议。

  “扎几百个大木筏子,用人命硬填过去!”

  “啪!”

  朱高煦反手就是一巴掌,狠狠抽在副将的头盔上,打得副将眼冒金星。

  “填你娘的头!”

  朱高煦怒目圆睁。

  “木筏子在水里慢得像乌龟!”

  “你是想让老子的燕山铁骑,在江面上给那帮高丽棒子当活靶子射吗!”

  副将捂着脑袋,委屈巴巴地退了下去。

  硬冲肯定不行。

  骑兵的优势在平原,下了水那就是任人宰割的旱鸭子。

  就在朱高煦急得直抓头发的时候。

  一队外围放哨的燕军斥候,骑着马快步冲上了土坡。

  “殿下!”

  斥候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
  “我们在上游五十里外的林子里,抓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!”

  斥候一挥手。

  几个被反剪双手的男人被粗暴地推倒在朱高煦马前。

  这几个人穿着破烂的兽皮,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。

  冻得瑟瑟发抖。

  “女真人?”

  朱高煦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的装束。

  “你们跑到大明军营附近干什么!”

  朱高煦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。

  冰冷的刀尖直接抵在了领头那个女真猎户的脖子上。

  “说!”

  猎户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地磕头,磕得额头鲜血直流。

  “大王饶命!大王饶命啊!”

  猎户操着蹩脚的大明官话,声音抖得像是在破风箱里拉扯。

  “我们只是这长白山里的采参客!”

  “不是奸细啊!”

  长白山?

  朱高煦的眉头猛地一跳。

  他一把揪住猎户的兽皮衣领,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
  “长白山?”

  朱高煦的眼睛死死盯着猎户。

  “从长白山里,能绕过这条鸭绿江,直接插到朝鲜人的后背去吗!”

  猎户被勒得翻白眼,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有……有一条!”

  猎户结结巴巴地供述。

  “那是我们女真人为了躲避朝鲜边军,进山采参时自己踩出来的一条兽道!”

  “很窄……在悬崖边上……”

  “大车和重甲走不了!”

  “只有……只有轻装的马匹和人,能勉强摸过去!”

  朱高煦他一把将猎户扔在地上。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  朱高煦仰起头,爆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。

  天无绝人之路。

  对岸的朝鲜守军把鸭绿江防得水泄不通,却绝对想不到,老天爷给他留了一道后门。

  “锵!”

  朱高煦挥动佩刀。

  一刀将旁边一棵手臂粗的枯树枝劈成两截。

  他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副将。

  眼神犹如一头终于锁定了猎物咽喉的恶狼。

  “传本将将令!”

  朱高煦的语速极快。

  “大军主力,就在这鸭绿江正面给老子死死扎下营盘!”

  “每天派一万人在岸边伐木!”

  “动静搞得越大越好!木筏子给老子拼命地造!”

  “让对岸的高丽棒子以为,咱们要强渡鸭绿江!”

  朱高煦收刀入鞘。

 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重达几十斤的山文甲,随手扔在地上。

  “点齐三千燕山轻骑!”

  朱高煦舔了舔牙尖。

  “卸掉所有重甲!”

  “扔掉火器辎重!”

  “只带三天的干粮和马刀!”

  “跟老子去走密道!”

  副将愣了一下,头皮一阵发麻。

  “殿下!您要亲自去偷袭?”

  “那密道地势险峻,万一有埋伏……”

  “伏个屁!”

  朱高煦翻身上马。

  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!”

  “只要三千轻骑绕到他们屁股后面,这鸭绿江防线,老子一刻钟就能给它捅个对穿!”

  “准备去!”

  ……

  夜幕。

  大明军营正面,无数个火把亮起,伐木的号子声和树木倒塌的轰鸣声,隔着江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  成功吸引了朝鲜边军所有的注意力。

  而在鸭绿江上游的崇山峻岭之中。

  风雪,开始了。

  呼啸的白毛风卷着鹅毛大雪,在山谷间凄厉地嘶吼。

  这是一条根本算不上路的山道。

 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。

  另一侧,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。

  三千名只穿着单薄皮甲的燕军轻骑,犹如一条沉默的黑色长蛇,在风雪中艰难地蠕动。

  人衔枚。

  马裹蹄。

  所有的战马都被布条死死绑住了嘴巴,发不出半点嘶鸣。

  朱高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
  他手里牵着战马的缰绳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。

  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很快就结成了一层冰霜。

  睫毛上挂满了白色的冰花。

  太冷了。

  没有重甲御寒,在这长白山深处的深夜里行军,几乎是对人体极限的疯狂榨取。

  “都给老子提足了精神!”

  朱高煦没有回头。

  他压低了嗓音,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沉闷。

  “踩稳了再下脚!”

  “掉下去,连收尸的地方都找不着!”

  一名走在边缘的骑士,脚下的积雪突然一滑。

  “啊——”

  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惊呼。

  那名骑士连同他的战马,瞬间坠入了黑暗的深渊。

  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
  队伍里的呼吸骤然一紧。

  但没有人停下。

  也没有人后退。

  燕山铁骑的执行力,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  他们顶着风雪,踩着死神的鼻尖。

  越过这道天堑。

  直插朝鲜边军柔软的大后方。

  朱高煦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。

  他看着前方隐隐透出微光的山口。

  搓了搓冻僵的手指。

  洗干净脖子,等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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