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。

  金陵城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,雪水顺着琉璃瓦滴答滴答地往下砸。

  俗话说化雪比下雪冷,今日的奉天殿内,就透着一股子阴寒。

 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。

  他的案头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,只有一本用蓝皮线装订的厚重账册。

  那是户部尚书林默连夜核算出来的东西。

  “江南重赋,由来已久。”

  朱允炆手指在那本账册上轻轻敲击,声音在大殿里缓慢地回荡。

  “太祖皇帝当年为惩治张士诚旧部,定了重税。

  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,太祖已崩,江南百姓亦是大明子民,总不能让他们世世代代都背着这还不完的债。”

  朱允炆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群臣。

  “朕决定,自今日起,减免江南重赋。”

  “不论田地优劣,每亩征收,最高不超过一斗!”

  轰。

  大殿里的百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  减税?

  而且是直接减免天下财赋重地江南的税!

  这可是直接在朝廷的钱袋子上捅个大窟窿啊!

  安静了不到三息时间。

  黄子澄猛地从队列里跨了出去。

  他走得太急,脚底在光滑的金砖上打了个滑,险些摔倒,头顶的乌纱帽都歪了几分。

  但他根本顾不上仪态,噗通一声重重跪倒。

  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

  黄子澄仰起头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,言辞激烈到了极点。

  “江南乃大明赋税之根本!朝廷每年开支,大半皆仰仗于此!”

  “陛下若贸然减免江南田赋,国库必将空虚!

  万一北疆有警,或者各地生出民乱,边军粮饷不继,臣恐……动摇国本呐!”

  黄子澄这话喊得可谓是冠冕堂皇,字字泣血。

  兵部尚书齐泰立刻上前一步,跟着跪倒在地,大声附议。

  只有方孝孺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。

  龙椅上。

  朱允炆看着跪在下面大义凛然的黄子澄,并没有像以前在东宫时那样露出惶恐或顺从的神色。

  他拿起桌上那本蓝皮账册。

  手腕一翻。

  “啪!”

  账册被重重地砸在御案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“国库空虚?”

  “动摇国本?”

  朱允炆站起身,顺着丹陛的台阶,一步一步走了下来。

  他的明黄龙袍在昏暗的大殿里刺眼。

  他在黄子澄面前站定,俯视着这位曾经最倚重的老师。

  “黄大人,你是在担心国库,还是在担心别的?”

  黄子澄愣住了。

  他感觉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死死锁在自己头顶。

  “臣……臣自然是担心国库充盈与否!臣一心为了大明江山!”

  黄子澄结结巴巴地辩解。

  “好一个为了大明江山。”

  朱允炆转过身,一指御案上的账册。

  “那本账册里,记着洪武三十一年下半年,朕命户部在应天府周边试行减税的数据。”

  “黄大人,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?”

 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  “减税试点之后,半年内,当地报上来的逃亡人口,减少了整整一成!”

  “而你们口口声声说的‘国库空虚’,在税收总额上,根本未见大幅下降!”

  “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,他们就愿意留在土地上!

  只要人不跑,这田里长出来的粮食,朝廷的税源就不会枯竭!”

  朱允炆逼近黄子澄。

  “减税养民,养民增税!这个账,户部算得明白,朕也懂!”

  “黄大人,朕有实打实的数据为证。

  你呢?你拿什么来证明你的担心?”

  黄子澄被怼得脸色惨白。

 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  但他不甘心。

  他无法接受这个由他们一手扶上皇位的年轻皇帝,竟然用这种不留情面的方式将他的进谏踩在脚下。

  “陛下!”

  黄子澄死死咬着牙。

  “减免江南赋税,关系到国朝命脉!

  臣以为,即便有试行之数,也应先与朝中重臣详加商议,方可行事!”

  “陛下不可……不可如此仓促下旨啊!”

  这话一出。

  朱允炆笑了。

  “商议?”

  朱允炆甩了甩宽大的袖口,重新走回丹陛之上。

  “朕让户部核算了整整半年,拿到了确凿的数据,你还要商议什么?”

  “商议多久?是一年,两年,还是商议到江南的百姓全都成了流民跑进深山老林里!”

  朱允炆猛地转过身,眼神犹如实质化的刀锋,狠狠劈向黄子澄。

  “黄大人,你反对的根本不是减税!”

  “你是反对,朕没有先问过你!”

  哗——

 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。

 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黄子澄。

  这句话太重了!

  这简直是直接扯下了文官集团想要把持朝政、架空皇权的那块虚伪遮羞布!

  黄子澄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,瘫软在金砖上。

  他大张着嘴巴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
  “朕是天子。”

 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,声音冷酷到了极点。

  “减税是为了大明的百姓,不是为了顾全你们这些朝臣的面子!”

  “你们要的是指点江山的功劳,朕要的,是大明江山的实效!”

  “减税的事,朕定了!”

  “谁若再敢反对,可以!

  拿你们自己核算的数据来奉天殿跟朕辩!”

  话音落地,掷地有声。

  整个大殿内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。

 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压抑中。

 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,终于动了。

 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迈着方步出列,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古板模样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方孝孺深深作揖。

  “轻徭薄赋,乃圣王之道,陛下此举,合乎古礼,臣……支持减税。”

  听到方孝孺表态支持,黄子澄和齐泰都不可置信地转过头。

  但方孝孺话锋一转。

  “然,臣以为,此事毕竟事关国体。

  陛下雷厉风行固然好,但也应先与礼部、户部共议,走个明旨的章程。”

  “若是陛下凡事皆一言而决,臣恐……有损君臣之礼。”

  方孝孺是个纯粹的读书人。

  他支持好的政策,但他绝不认同皇帝这种将文官一脚踢开、独自大包大揽的做派。

 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。

  “方先生能支持这利国利民的政策,朕心甚慰。”

  朱允炆语气平淡。

  “至于你说的‘共议’。”

  “朕刚才已经说了,朕跟户部已经议了半年了。该议的,都议完了。”

  “退朝!”

  不容置辩。

  不留余地。

  朱允炆大袖一挥,直接转身走入屏风之后。

  方孝孺保持着作揖的姿势,僵在原地。

 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无力感。

  而户部尚书林默正拼命地把脑袋往狐裘的领子里缩。

  他亲眼目睹了这场君臣之间的惊天碰撞。

  “这帮文官反对的哪里是减税啊……”

  “他们反对的是皇帝不听他们的话了!”

  林默在心里疯狂吐槽。

  他知道,自己连夜整理出的那份减税试点账册,成了朱允炆手里的一把刀。

  这把“数据刀”在今日的朝堂上第一次见血,就把黄子澄和齐泰的脸皮给削了个干净。

  有实打实的数据撑腰,文官集团那套只会满嘴跑火车的圣人微言,根本就不够看的。

  可是。

  林默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黄子澄。

 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尿性了。

  数据只能说服脑子正常的人。

  而齐泰、黄子澄这种习惯了在东宫呼风唤雨、如今却发现自己手中权力被瞬间架空的人,根本谈不上什么理性。

  被逼疯的狗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!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奉天门外的夹道上。

  地上的积雪化成了泥水,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泥泞声。

  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三人,并排走在这阴冷的宫道上。

  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
  “咋搞。”

  黄子澄突然停下脚步。

  “江南减税这么大的事,他竟然只跟户部算账,连半点风声都没漏给我们。”

  “他连商量都不愿意跟我们商量了!”

  齐泰猛地转过头。

  “黄大人,你到现在还没睡醒吗?”

  “他不是不信任我们。”

  “他是根本不需要我们了!”

  齐泰压低了嗓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咬。

  “他手里有盛庸的兵,有林默的账!他觉得自己把这天下攥得牢牢的!”

  “咱们这几个老骨头,在他眼里,就是摆在奉天殿里当吉祥物的泥胎塑像!”

  方孝孺一直沉默地听着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。

  “减税……是对的。”

  方孝孺喃喃自语,仿佛在说服自己。

  “轻徭薄赋,是仁政。皇上愿意做仁君,大明是有福的。”

  “但他……不该这样。没有君臣共治,皇权脱缰,终会酿成大祸。”

  齐泰一把抓住方孝孺的袖子。

  “方大人啊!你还看不明白吗!”

  齐泰的呼吸粗重。

  “他今天能绕开朝臣直接减江南的税,明天他...唉...”

  “他既然已经不需要我们了,从今天起,我们必须得为自己打算了!”

  “否则,到时候咱们连个自保的本钱都没有!”

  方孝孺看着齐泰那有些扭曲的脸庞,嘴唇动了动。

  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袖子。

  依然保持着沉默。

  三人各怀心事,在这漫长的红墙夹道里,渐行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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