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王府。

  这座专门用来圈禁、安置入京藩王的庞大宅邸,此刻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军卒围得像个铁桶。

  “咔嚓!”

  后院里,一截粗壮的木桩被一柄斩马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!

  木屑裹挟着雨水,四下飞溅。

  朱高煦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,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虬结的肌肉。

  他猛地拔出嵌在地砖缝里的斩马刀,眼底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狂暴。

  “大哥!”

  朱高煦转过头,死死盯着站在游廊下的朱高炽,声音犹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。

  “父王已经在路上了!”

  “新皇帝那道圣旨,分明就是没安好心!”

  “削减护卫,住十王府,丧毕即刻归藩!”

  朱高煦一刀劈在旁边的石锁上,火星四溅。

  “这哪里是奔丧?这特么是把咱们一家子往断头台上赶!”

  游廊下。

  朱高炽刚刚从户部衙门回来。

  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斩衰麻衣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湿透了,紧紧贴在那圆滚滚的胖大身躯上,显得极为狼狈。

  面对二弟的狂怒,朱高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 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。

  “老二,把刀收起来。”

  朱高炽的声音很平缓,听不出任何火气。

  “大哥!”

  朱高煦几步跨上台阶,提着刀逼近。

  “人家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,你还要当个泥菩萨?”

  “难道咱们就干等着父王来送死吗!”

  朱高炽把帕子揣回袖子里。

  他抬起头,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,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的冷光。

  “我说,等着。”

  朱高炽的语气不重,却带着一种长兄如父的威压。

  “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
  “不要惹事。”

  “你以为你拿着把破刀在院子里砍木头,外头那些兵马司的人就看不见?”

  朱高炽指着十王府高耸的院墙。

  “锦衣卫的眼睛,现在正死死盯着这里!”

  “咱们在京城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
  “父王当初把咱们留在这里,有他的道理。”

  朱高炽直视着朱高煦那双通红的眼睛。

  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管好自己,不给他添乱!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朱高煦咬着后槽牙,还想争辩。

  “二哥,大哥说得对。”

  书房的格扇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
  三公子朱高燧像个幽灵一样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 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解腕尖刀。

  “新君刚刚登基,急着立威。”

  “你现在闹事,就是把谋逆的把柄主动递到人家的手里。”

  朱高燧走到朱高煦身边,拍了拍他坚硬的肩膀。

  “忍着吧。”

  “这应天府的水,深着呢。”

  ……

  聚宝门外。

  雨势渐渐小了,变成了绵密的牛毛细雨。

  官道尽头,数十骑精悍的骑兵护卫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,踩着泥泞疾驰而来。

  这是大明燕王的车驾。

  没有仪仗,没有卤簿。

  完全遵从了新君那道“轻车简从”的苛刻圣旨。

  城门外。

  黄罗伞盖撑起了一片干爽的天地。

  朱允炆穿着一身粗糙的孝服,负手而立。

  他的身后,站着齐泰、黄子澄等一众东宫旧臣,以及大批顶盔掼甲的殿前武士。

  马车在距离城门百步外停下。

  车帘掀开。

  朱棣踩着脚踏,稳稳地落地。

  他身上没有穿亲王的冕服,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麻衣。

  连日来的奔波和丧父之痛,让他的眼窝深陷,下颌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。

  朱棣没有犹豫。

  他大步走到黄罗伞盖前。

  “扑通!”

  双膝一弯,重重地跪在泥水里。

  “臣,燕王朱棣!”

  “奉旨入京奔丧。”

  “叩见陛下!”

  朱允炆没有立刻叫他起来。

  这位刚刚君临天下的大明新君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底下的这位四叔。

  现在,这头狼,终于跪在了自己的面前。

  足足过了三息。

  朱允炆才向前迈出半步。

  他伸出双手,虚扶了一把。

  “四叔,快快请起。”

 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
  “一路风雨劳顿,辛苦四叔了。”

  朱棣顺势站起身。

 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。

  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朱棣的眼神深邃、隐忍,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
  而朱允炆的目光,却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  经历了朱允熥的刺激,经历了皇爷爷临终前的教诲,现在的朱允炆,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软弱太孙了!

  “皇爷爷走了。”

  朱允炆看着朱棣,语气里透着几分帝王的威压。

  “朕心里苦。”

  “这大明江山,以后还要四叔多多帮衬。”

  朱棣再次躬身。

  “臣,万死不辞。”

  朱允炆点了点头,收回了目光。

  “四叔的孝心,朕明白,皇爷爷在天之灵也会欣慰。”

  “不过,皇爷爷遗训,丧葬一切从简。”

  朱允炆指了指朱棣身后那几十名骑兵。

  “按规矩,藩王入京,护卫不得过十人。”

  “四叔的人马,就留在城外扎营吧。”

  齐泰在后面听着,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。

  进城削兵,这是彻底拔掉燕王的爪牙。

  朱棣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
  “臣,遵旨。”

  朱允炆笑了。

  “十王府已经备好,四叔先去歇息。”

  “明日,朕再安排四叔去太庙哭灵。”

  ……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十王府,正堂。

  大门紧闭。

  朱棣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儿子。

  父子四人,在这个被无数眼线死死盯着的牢笼里,终于团聚了。

  没有抱头痛哭,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。

  “都还活着,就好。”

  朱棣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。

  他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朱高炽。

  “老大。”

  “你在户部这么久了。”

  朱棣端起桌上的冷茶,喝了一口。

  “户部的情况,摸透了吗?”

  朱高炽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。

  “回父王,基本摸透了。”

  “国库空虚,但勉强还能维持。

  新君砍了百官的登基赏赐,正在拼命开源节流。”

  朱棣放下茶盏。

  “林默这个人,怎么样?”

  林默。

  大明朝的正二品户部尚书,掌握着天下钱粮命脉,更是老头子临终前留下来的纯臣。

  朱高炽脑海里,瞬间浮现出那张终日面无表情的脸,以及神龛上那半个长满绿毛的烧饼。

  “他是个聪明人。”

  朱高炽一字一顿,给出了最精准的评价。

  “但很怕死。”

  “怕死。”

  朱高炽看着父亲,语气沉稳。

  “他不站队,不结党。”

  “他只认皇上的圣旨,只守户部的规矩。”

  “儿子在户部大半年,他教了我核算,教了我网格记账,但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半句朝堂上的废话。”

  朱棣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
  粗糙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朱棣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算计。

  “一个只认规矩、贪生怕死的人,就不是东宫那帮文人的死党。”

  “既然他不站队。”

  朱棣看着三个儿子。

  “那就不要招惹他。”

  “更不要得罪他。”

  朱棣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阴沉的雨幕。

  “在这应天府里,所有人都想抓咱们的把柄。”

  “既然咱们被困住了,那就只能熬。”

  “熬到他们犯错,熬到他们自己乱了阵脚。”

  “规矩。”

  “就是咱们现在活命的本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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