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内没有半点声响。

  那半颗暗紫色的紫雪续命丹,裹挟着西域猛药的霸道药性,顺着温水滑入了朱标的喉咙。

  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  苏文站在榻旁,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,手心全是冷汗。

  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,连同这大明朝的历史走向,全都压在了这强效兴奋剂上。

  半炷香过去了。

  床榻上毫无动静。

  刘典簿双腿一软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
  那两名老太医更是连连磕头,仿佛已经看到了锦衣卫的绣春刀架在脖子上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朱标那原本犹如死灰般的脸色,突然涌起了一层诡异的殷红。

  紧接着,他那皮包骨头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,原本微弱如游丝的呼吸,瞬间变得粗重急促起来!

  “殿下!”

  刘典簿惊呼一声,连滚带爬地凑到榻前。

  肉眼可见地,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朱标的额头、脖颈处渗了出来。

 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汗水便犹如泉涌,将朱标身上的单衣和身下的褥子彻底浸透。

  “出汗了!发汗了!”

  刘典簿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
  苏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后背瞬间松弛下来。

  紫堇霜(紫堇提取物)刺激中枢神经的药效发作了,血竭强行活络了干涸的血脉。

  这具原本已经快要停止运转的躯体,被这虎狼之药硬生生地抽打着,榨出了最后的潜能,强行恢复了运转!

  体温开始下降。

 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。

  直到黎明破晓。

  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厚重的窗户纸,投射在拔步床上。

  躺在榻上昏迷了整整三天的朱标,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  随后,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  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里,此刻竟然透着一丝诡异的清明。

  “水……”

  朱标干裂的嘴唇微张,吐出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字。

  “殿下醒了!”

  刘典簿喜极而泣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  他手忙脚乱地端来温水,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喂入朱标口中。

  喝了几口水,朱标甚至能微微转动脖子。

  “孤……有些饿了,想喝些清粥。”

  这句话一出。

  跪在角落里的那两名老太医,犹如遭了雷击一般,目瞪口呆地抬起头。

  高热退去,神智清明,甚至能开口索要饮食!

  在传统中医的认知里,这就是邪毒散尽、脾胃复苏的痊愈之兆啊!

  两名行医大半辈子的老太医,连滚带爬地来到苏文面前。

  他们不顾自己花白的胡须,直接将头磕在青石地砖上。

  “老朽行医四十载,从未见过如此起死回生之术!”

  老太医涕泪横流,仰视着苏文的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敬畏,

  “苏大人!您这哪里是医术,您这是神仙手段啊!

  老朽这把年纪,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!”

  苏文低着头,看着跪在脚下的老太医。

  他强压着嘴角那抹狂傲的笑意,故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
  “两位老大人快请起。本官不过是师门传承了几副奇药,侥幸罢了。”

  苏文嘴上谦虚,内心却已经膨胀到了极点。

  他赢了。

  他凭借一己之力,把大明朝的太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

  从今以后,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他加官进爵的脚步?

  日上三竿。

  喝了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粥后,朱标的精神越发好了。

  他靠在隐囊上,感觉身体虽然虚弱,但那种沉重压抑的窒息感已经一扫而空。

 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变轻了。

  “苏御医。”

  朱标招了招手。

  苏文立刻快步上前,在榻前跪下。

  “微臣在。”

  朱标伸出苍白的手,一把抓住了苏文的手腕。

  储君的手心带着一丝虚亢的温热。

  “多亏你了。”

  朱标看着苏文,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感激与信任。

  “这西安苦寒,若非有你这等神医随行,孤怕是撑不过这一劫。”

  朱标喘了一口气,语气郑重无比。

  “孤是储君,赏罚分明。你立下如此大功,区区一个正五品的院判,太委屈你了。”

  “等回到应天府,孤定会奏明父皇。”

  朱标直视着苏文的眼睛,“孤要保举你为太医院院使,执掌天下医政!”

  太医院院使!

  正三品甚至可能加恩赏赐的医官最高职位!

  更是皇帝与太子绝对心腹的象征!

  苏文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,狂喜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。

  “微臣叩谢殿下天恩!微臣定当结草衔环,誓死效忠殿下!”

  苏文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声音激昂。

  午后。

  行在偏院的煎药房。

  为了稳固病情,老太医开了一副温补培元的方子,苏文也没有拒绝。

  毕竟他不懂中医,只要自己的主力药效发挥了,喝点补药也没坏处。

  苏文背着手,迈着轻快的八字步走进药房,准备例行检查。

  药童正蹲在炉子旁扇风。

  苏文走到废药渣的竹筐前,随意地用一根木棍拨弄了两下。

  突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
  他看到药渣里,有一味被煮得烂熟的药材,色泽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黑紫色。

  “这是女贞子?”

  苏文凭借着这些年在太医院混日子的底子,勉强认出了这味药。

  但他前世学的是化学和西医,对中药炮制的玄机根本一窍不通。

  他只是觉得这颜色深得有些奇怪。

  “这副巩固的汤药,是谁煎的?”苏文扔下木棍,随口问道。

  药童赶紧站起身,恭敬地回答:“回大人,是随行的杂役老赵煎的。

  他说自己在京城的药铺当过三十年学徒,是个老手,懂得怎么控制火候。”

  老赵?

  苏文皱了皱眉。

 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对这个杂役毫无印象。

  或许只是个想在太子面前表现表现、混点赏钱的底层苦力罢了。

  苏文摇了摇头,将那一丝疑惑抛诸脑后。

  “随便吧,反正朱标的命是我用紫雪丹吊回来的。”

  苏文冷笑一声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
  “中医这些树皮草根,火大点火小点能有什么区别?无非就是个安慰剂。”

  极度的自负和对传统中医的傲慢,让他直接略过了这个最致命的细节。

  他根本不知道,在古代药理中,生女贞子与经过特殊药汁炮制发黑的女贞子,药性可谓天差地别。

  而在这一剂温补的汤药里,这一味颜色发黑的药材,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毒针,悄无声息地埋进了朱标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里。

  前院正堂。

  刘典簿正趴在书案上,奋笔疾书。

  他眼角还挂着泪痕,但手里的毛笔却写得飞快。

  “臣东宫典簿刘某泣血奏报:太子殿下于西安行在突染沉疴,危在旦夕。

  赖皇天庇佑,太医院院判苏文献绝世奇药,殿下高热已退,转危为安,今晨已能进食清粥……”

  写完最后一个字,刘典簿盖上大印,将奏报封入红漆火竹筒。

  “来人!”

  刘典簿大喝一声。

  一名身披软甲的信使大步跨入堂内。

  “带上这份捷报,换马不换人!”

  刘典簿将竹筒郑重地交到信使手里,大声下令,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应天府!给皇上报平安!”

  “遵命!”

  信使接过竹筒,转身狂奔而出。

  马蹄声碎,一路向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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