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两旁的墙越来越高,越来越暗,最后连头顶的天空都看不见了。

  他只能看见前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光,像一条细缝,像一线生机。

  他跑,拼命地跑。

  终于,他跑出了巷子。

  眼前又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

  然后,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
 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响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
  王铁柱抬起头。

  雾气在变化,灰白色在褪去,暗红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。

  他又站在了那条巷子里。

  墙还是那些墙,石板还是那些石板,他又闻到了那股血腥味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  手上没有血迹,没有伤痕。

 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脸上也没有泪水,没有鼻涕,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又回到了起点。

  王铁柱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团雾气里困了多久,也许是几个时辰,也许是几天。

  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干粮都快吃完了。

  他只知道,他已经看过那座宅子很多遍了。

  每一遍都一样。血迹,哭声,喊声,火光。

  每一遍都是一模一样的顺序,一模一样的细节,连墙头上的枯草被风吹动的方向都一样。

  他试过不进去。

  站在巷口不动,等着雾气自己变。

  但没用,雾气不会自己变,你必须往前走,必须走进那片空地,必须看着那座宅门,必须听着那些哭声和喊声,必须看着火光从门里透出来。

  然后雾气才会变,你才会回到起点。

  他也试过跑。

  在巷子里拼命跑,往反方向跑,往墙上爬,都没用。

  巷子没有尽头,墙爬不上去,反方向跑永远跑不到头。

  无论怎么走,最终都会走到那片空地,都会看见那座宅门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困多久。

  也许是一辈子,也许是永远。

  他现在很害怕,身上一口吃的也没有了。

  与此同时,在雾气的另一处,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盘膝坐在地上,闭着眼睛。

  他叫李玄清,是城外青羊宫的道士,化劲初期的修为。

  三天前,他来渭源县城采买药材,路过北大街的时候,怪异扩张,把他吞了进去。

  他比王铁柱镇定得多。

  被困住的第一天,他就意识到这不是鬼物,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邪祟。

  他发现这东西没有意识,没有目的,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。

  它只是一段凝固了时间的历史片段。

  他在雾气中走了很久,看见了那座宅子,看见了地上的血迹,听见了哭声和喊声,看见了火光。

  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同样的场景,一遍又一遍地观察每一个细节。

  到了第五遍的时候,他开始注意到了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。

  宅门的匾额上,“沈府”两个字的笔画之间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
  裂纹从“沈”字的左边一直延伸到“府”字的右边,像一道伤疤。

  每一遍都一样,裂纹的位置、长度、宽度,分毫不差。

  空地四角的槐树,东南角那棵的树干上有一道刀痕。

  刀痕很深,入木三分,边缘整齐,像是被人一刀砍出来的。

  每一遍都一样,刀痕的角度、深度、位置,分毫不差。

  哭声是从宅门后面第三进院子里传出来的。

  女人的哭声,有两个人,一个年纪大些,声音沙哑;

  一个年轻些,声音尖细。每一遍都一样,沙哑的哭声先起,尖细的哭声后起,间隔大约两个呼吸。

  喊声是从宅门后面第二进院子里传出来的。

  男人的喊声,有七八个人,喊的是不同的名字。

  王铁柱听不出来,但李玄清听出来了。

  他们在喊的是“爹”、“娘”、“大哥”、“三弟”、“翠儿”、“明兰”。

  每一个人都有名字,每一个人都在喊自己最亲的人。

  火光是从宅门后面第一进院子里烧起来的。

  先从正堂烧起,然后蔓延到东西厢房,最后烧到后院的粮仓。

  火势不大,但烧得很慢,像是有人故意在慢慢烧,一件一件地烧,一间一间地烧。

  李玄清睁开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  他在研究了几遍后发现这应该是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,将一段已经消失的时间重新投影了出来。

  投影里的人没有意识,没有生命,他们只是在重复自己死前最后做过的事。

  这座宅子,这片空地,这条巷子,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,真实地存在过。

  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,一场灭门之祸。

  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,一夜之间被杀光,尸体被拖到城郊的乱葬岗,草草掩埋。

  然后,这段记忆被留在了这里。

  但什么原因他不知道,只知道那些死者临死前的恐惧、绝望、不甘,渗入了这片土地,融入了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寸泥土。

  它们在这里沉睡了几十年,也许上百年,直到灵气复苏,直到天地大变,直到这方世界开始苏醒,它们也跟着醒了。

  李玄清站起身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。

  他不想再看了,他已经看够了,他已经猜到了这段历史的全貌,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出去了。

  但也仅限于此了,他只能一个人出去。

  这个怪异这个困着的人,他一个都救不了。

  因为他只能“打破”规则,突破“空间”,没办法让“规则”消失,这也是为什么怪异杀不死的原因。

  他迈开步子,朝巷子外走去。

  这一次,他没有往回跑。他迎着那支从街北涌来的黑色洪流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
  马蹄声越来越响,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
  他看见了那些黑色的骑兵,看见了他们手中雪亮的长刀,看见了马匹口中喷出的白气。

  他没有躲,迎着他们走过去。

  杀死最后一个骑兵以后,这片空间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。

  裂纹从马头向四周蔓延,骑兵尸体、街道、建筑、天空,一切的一切,都撕成了碎片。

  碎片在空中飘散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然后彻底消失。

  李玄清已经出现在北大街的一片空旷的街道上,背后依然是灰白色的雾气。

  脚下不再是碎砖烂瓦,是烧焦的木梁,是干涸的血迹。

  头顶也不再是灰蒙蒙的天空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暗道一声“总算出来了。”

  随后便迈开步子,朝南边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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