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天母舰的居住舱缓缓回转,脚底下的重力大概只有地面的七成。

  三十二名学生坐在特制的阶梯教室里,身上的轻薄宇航服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

  头顶上方的弧形穹顶开了一扇巨大的观景天窗,湛蓝色的星球正沿着视线边缘缓缓滑行。云层的白色纹理与深蓝的大海交织在一起,白昼与黑夜的交界线清晰得触手可及。

  林宇站在讲台前方。

  背后的舱壁呈现出冷焊特有的光滑金属质感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只有一块宽大的触控白板亮着荧光。

  苏晚仰着头,窗外的蔚蓝在面罩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反光。

  她把头慢慢低下来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  “宇宙太大了。”

  她的声音在头盔通讯频道里响起来,有些沉闷。

  “光从太阳出发,都要跑一年多才能彻底离开太阳系的边缘。以人类目前飞得最快的探测器算,哪怕是几十年前发射的旅行者号,想要飞到距离我们最近的比邻星,起码得花上几万年。

  我们这代人,大概率只能一辈子被困在蓝星门口。”

  频道里安静下来。

  好几个学生跟着抬起头,越过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,看向更深邃的漆黑虚空。

  那种无法逾越的距离感,让不少人心里沉甸甸的。

  林宇听完,随手拿起一支电子触控笔。

  他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了一个数字。

  4.24光年。

  “这是蓝星到比邻星的距离。”

  林宇转过身,手腕上的通信指示灯闪烁了两下。

  “苏晚说得很对。如果单靠工质推进,或者靠常规的化学燃料与离子发动机慢慢加速,人类在可预见的未来,确实走不出太阳系。”

  他顿了顿,手中的笔尖在白板上轻轻敲击。

  “但不需要等几万年。”

  “今天就能实现。”

  教室内原本微弱的呼吸声瞬间停滞。

  整整三秒钟,频道里没有任何杂音。

  三十二个人同时挺直了腰板,不可置信地盯着讲台上的林宇。

  齐思源第一个坐不住了。

  他穿着略显臃肿的宇航服,身子猛地往前探,眉头拧在一起,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。

  “林老师,您刚才说的词是实现?而不是某种理论推导的验证?”

  他推了推面罩边缘,追着问了一句。

  “超光速飞行在物理学上早就有定论,真能今天就变成现实?”

  相对论的大厦立在那里一百多年,光速不可逾越的铁律写在每一本教材的开篇,他甚至怀疑老师只是在逗他们玩。

  林宇迎着他的视线,很干脆地点了点头。

  齐思源的嘴唇动了动,脸上的怀疑开始动摇,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。

  自己干嘛怀疑一个神?

  周围的学生顿时炸开了锅。

  张小曼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,头盔差点撞到前排的椅背。

  “老师!我们这是马上要去比邻星出差了吗?!”

  程建国两只手抓着扶手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
  “林老师,您今天真不是在给我们讲硬核科幻吧?这要是真的,教科书全得烧了重写!”

  陈雨薇坐在后排,脑子里乱成一团,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睡眠舱里做梦。

  赵磊不由嘀咕了一句。

  “好家伙,我要是学会了这门手艺,以后是不是得考虑跨星系送外卖了?”

  一旁的何文丽骂了一句:“你咋就想着送外卖?!有点出息行不行!”

  赵磊看着何文丽说:“那要不咱俩去搞个星际旅游,专程跨星系送信咋样?”

  何文丽没好气地说了一句:“和你的运输大业过一辈子吧。”

  一旁的周昊忍不住笑了。

  其他人也在插科打诨,漆黑孤独的宇宙里,这间人类文明的第一间太空教室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。

  林宇没有打断他们。

  他等这阵嘈杂在频道里自然平复下去,才抬手压了压。

  “这就是我带你们上太空的原因。今天这堂课,我们要讲的是曲率飞行。不是公式推导,是具体的工程制造。”

  白板上的字迹被清空。

  林宇用黑色的线条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圆圈,代表飞船的主体,接着在圆圈的外围,套上了一层厚实的壳体。

  “很多人的思维一直被困在狭义相对论里。有静止质量的物体,速度无限接近光速时,质量会趋向于无穷大,需要的能量也会趋向于无穷大。这是宇宙的基本法则,谁也违背不了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着满脸不解的齐思源。

  “但谁规定超光速一定要让飞船本身去加速?”

  林宇在飞船正前方的区域画了几道密集的压缩弧线,又在飞船后方的区域画了几道舒缓的拉伸线条。

  “假设你站在一条移动的人行步道上。你的双腿根本不需要迈动,但步道在带着你往前走。曲率飞行也是这个逻辑。”

  “它不推飞船,它在折叠空间。”

  “飞船的前方空间被极度压缩,后方空间被同等拉伸。飞船本身被包裹在一个平坦的空间泡内部。在空间泡里面,飞船相对于周围的环境静止不动,甚至连一毫米的位移都没有发生,你连过载加速度都感觉不到。”

  “但是这个空间泡本身,正在被扭曲的时空推着滑行。从外界的参照系来看,飞船的移动速度完全可以超越光速十倍、百倍,甚至上千倍。”

  这番解释简单透彻,直接绕开了所有繁琐的数学符号。

  齐思源听得怔住了。

  他盯着白板上的草图,脑海中原有的物理框架疯狂碰撞。他原本坚信光速不可突破,可把空间本身当作物体的载体去移动,确实没有违反相对论的局限。

  他整个人被这套狂暴而优雅的逻辑深深震撼,刚才的质疑瞬间烟消云散,剩下的全是对未知的敬畏。

  “那……这个空间泡怎么制造?”齐思源忍不住开口问。

  林宇在飞船壳体的外层写下了四个字。

  奇异物质。

  “要扭曲空间,需要极其特殊的属性。常规的物质具有正质量和正能量密度,它们产生的引力只会把空间往自身拉扯。”

  “而奇异物质拥有负能量密度。”

  林宇在白板上标注了一个大大的负号。

  “只有负能量,才能在微观层面上把空间推开,产生排斥效应。将奇异物质按照特定的晶格构型铺设在壳体表面,配合冷核聚变堆输出的巨大电磁场进行激发,就能人工撑开一个稳定的空间泡。”

  说到这里,林宇把笔放回白板下方的凹槽里。

  他转过身,视线透过穹顶的天窗投向外侧。

  在近地轨道的强光照射下,空天母舰庞大的合金骨架正散发着金属色泽。几十台黑色的太空工程机器人攀附在外壁各处,机械臂上下挥舞,正在组装一组呈现蜂窝状的复杂设备。

  “但这里有一个死循环。”

  林宇的声音放得很慢。

  “奇异物质在常规环境下根本找不到。在量子真空中,虚粒子对不断产生又瞬间湮灭,负能量粒子存在的时间甚至不到一秒钟的万亿分之一。要把它们捕捉下来,必须制造极其强大的微型引力阱。”

  “可制造这种引力阱的核心构件,本身就必须用奇异物质打造。”

  “没有种子,就种不出果实。人类科技卡死在这一步,已经几十年了。”

  教室里重新陷入了沉思。

  齐思源靠在椅背上,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击。

  他顺着林宇的思路飞速推演。

  片刻后,他再次举手,问出了最核心的难题。

  “林老师,即便我们侥幸弄到了最初的一点奇异物质,可要按照您刚才画的图纸,把几百米长的空天母舰表面全铺满负能量涂层,那得需要多庞大的体量?以蓝星的工业基础,攒上几百年也凑不够吧?”

  林宇笑了笑。

  “全铺满,那是笨办法。”

  他拿起电子笔,在飞船与空间之间画出了一条连续起伏的波浪曲线。

  在波浪线顶端,他写下了四个字。

  曲率谐振。

  “全覆盖的方案耗费太大,我们换一种思路。”

  林宇指着那条起伏的曲线。

  “太阳系并非绝对平静的时空死水。实际上,在整个太阳系的底层结构中,始终存在着一个曲率扰动源。它就像水面上周期性泛起的微小涟漪,幅度很小,频率极低,但它无处不在。”

  “我们不需要自己去推开全部的空间。”

  “只要拥有少量的奇异物质,制造一台微型谐振器,让飞船自身激发的负能量频率与外部的天然扰动源产生同频共振。”

  “共振一旦达成,飞船就能顺势搭上这股波浪。所需要的奇异物质总量,只有最初理论预估的万分之一。”

  齐思源张大了嘴,满脸写着叹服。

  这种借力打力的构想,彻底击碎了他对深空航行的固有认知。如果真能把消耗降到万分之一,曲率飞行的工程化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,而是近期就能落地的现实。

  他抓起手边的电子屏,疯狂记录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参数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
  然而,教室另一侧的苏晚却没有动笔。

 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精妙的共振参数上,而是停留在扰动源三个字上。

  苏晚的思维一向敏锐,她顺着整套逻辑往最深处推演,后脊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。

  她慢慢站起身,面罩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
  “林老师。”

  苏晚在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太阳系成型了几十亿年,引力环境早就达到了动态平衡。太空中为什么会有一个持续存在的曲率扰动源?”

  她盯着林宇的背影,问出了那个让人心脏狂跳的问题。

  “自然界不可能无端产生这种规律性的时空涟漪。”

  “除非在太阳系的某个角落,一直有什么东西在人为制造它。”

  整间教室瞬间冷了下来。

  张小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  赵磊和周昊对视了一眼,嘴唇抿得紧紧的,谁也没出声。

 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苏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
  如果那个扰动源是人造的,那制造它的存在到底是谁?对方在太阳系里待了多久?对方又在监视着什么?

 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林宇身上。

  林宇站在讲台前,面色平静。

  他看着苏晚,沉默了数秒。

  窗外,巨大而沉默的蓝色星球在虚空中静静旋转,大地上的大陆轮廓在阳光下缓缓推移。

  林宇收起了电子触控笔,随手将白板上的板书清除。

  屏幕上的所有草图和文字瞬间化作虚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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