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整。

  江海大学正大门外的柏油马路彻底被堵死了。

  交警拉起的警戒线外,乌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。粗略估算,人数已经逼近六千。

  十几个军绿色的救灾帐篷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
  更多的人进不去帐篷,只能站在外头跺着脚取暖。

  警戒线外头,源源不断的出租车和私家车还在往下卸人。拖拽行李箱的滚轮声、剧烈的咳嗽声、维持秩序的哨声,全搅和在一起。

  人群里,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还在到处乱窜。

  “大家伙儿醒醒吧,江海大学这就是在拖延时间!”鸭舌帽男人扯着嗓门喊,“人家大教授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,哪管咱们老百姓死活!”

  周围几个家属听了,脸上的焦躁越来越重。

  一个汉子急了,伸手推了前面的保安一把。

  “让我们进去!我们要见林宇!”

  这一下牵一发而动全身,后头的人群跟着往前涌。

  铁栅栏被挤得哐当直响。

  陈千仞和张国栋天没亮就到了现场。

  陈千仞举着个红色的大喇叭,站在门卫室的台阶上。

  “大家别挤!注意安全!”

  陈千仞喊了一嗓子。

  他嗓子早就哑了,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沙哑干涩。

  张国栋在旁边拿着对讲机,指挥后勤处的人把一桶桶冒着热气的开水往外抬。

  “老陈,喝口水。”张国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,“这么喊下去你嗓子得废。”

  陈千仞摆摆手,把喇叭放下。

  他看着铁栅栏外头那一张张写满焦灼的脸,心里发堵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人群最前排发生了一阵推搡。

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硬生生挤到了铁栅栏跟前。

  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袖口和手肘处缝了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。

  她的脸黄得像一张放了十几年的旧报纸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深凹陷进去。

  老太太伸出两只手,死死攥住铁栅栏的竖杆。

  那双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指关节凸出,皮包着骨头。

 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。

  男人眼圈发黑,满脸疲惫,正拼命拉着老太太的胳膊往后拽。

  “妈,别挤了,咱们往后退退。”男人哀求着,“人家学校说等通知,咱们就等通知……”

  “我等不了了。”

  老太太回过头。

  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  “锁子,妈等不了。”

  老太太重新转过头,视线越过前面的保安,直直盯着站在台阶上的陈千仞。

  “校长!”

  老太太突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。

  这一声喊破了音,带着一股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力道。

  “校长!”

  周围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推搡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  陈千仞听到动静,把大喇叭塞给张国栋,快步走了过去。

  隔着铁栅栏,陈千仞看着面前这张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的脸。

  心脏被狠狠揪了一把。

  “大姐,您别着急。”陈千仞放缓了声音,“有什么话您慢慢说。”

  老太太见陈千仞过来了,松开了攥着铁栅栏的手。

  她往后退了半步,把佝偻的背尽量挺直。

  “校长,我叫陈翠兰,今年六十一。”

  老太太开了口。

  语气出奇的平静。

  平得有些反常,根本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。

  “膀胱癌,晚期。”

  “查出来一年半了。”

  老太太停顿了一下。

  她转动脖子,看向校园里面那些隐隐约约的教学楼轮廓。

  “我本来有四个孙子孙女。”陈翠兰自顾自地往下说,“家里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,日子不算大富大贵,但也过得下去。”

  陈千仞站在里头,没插话,安安静静听着。

  “查出来这个病以后,我做了八次化疗。”

  陈翠兰开始算账。

  “每次三万多。”

  “小卖部盘出去了,家里的存款花光了,能借的亲戚全借了一遍。”

 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,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流水账。

  “我大儿子锁子,把镇上的婚房卖了。带着老婆孩子租房子住。”

  “我二儿子为了多赚点钱,去工地上做了夜班,上个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腿断了还在家里躺着。”

  “我儿媳妇一个人,要照顾四个孩子,还要伺候我二儿子。最小的那个孙子,才两岁半。”

 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
  刚才还在跟着起哄的几个家属,全都闭上了嘴。

  陈翠兰的眼眶终于开始泛红。

  她没有放声大哭。

  两行浑浊的眼泪,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无声地滑落下来。

  眼泪砸在旧棉袄的补丁上,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。

  “校长,我不想死。”

  陈翠兰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。

  “可我的家,被我吃空了。”

  她把两只手摊开,展示给陈千仞看。

  “我想活,但我不想再拖累我的儿孙了。他们还得活下去。”

  站在她身后的锁子突然崩溃了。

 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,猛地冲上来,一把搂住母亲的肩膀。

  锁子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  “妈!你别说了!”锁子大声嚎哭,“咱们有钱!我不怕花钱!只要你能好,我去卖血去卖肾都行!”

  陈翠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在儿子胳膊上拍了拍。

  她没有回应儿子的话。

  她抬起头,隔着铁栅栏,看着陈千仞。

  “校长,你能告诉我,我还有别的路吗?”

  这句话问出来,陈千仞的喉咙彻底被堵死了。

  他站在铁栅栏里面,和这对母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
  这个距离太近了。

  近到他能清清楚楚看到老太太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,看到她干裂嘴唇上渗出的血丝。

  他该怎么回答?

  告诉她林教授不能出来?

  告诉她学校无能为力?

  陈千仞很清楚,如果他现在把这些话说出口,面前这个已经被生活和疾病彻底掏空的老人,绝对撑不过今天。

  绝望会瞬间抽干她最后一口气。

  “大姐,您听我说。”

  陈千仞死死咬着后槽牙,强行稳住自己的声线。

  “林教授……一定会给大家一个答案的。”

  陈千仞把双手搭在铁栅栏上,身子往前倾。

  “您等着,再等一等。”

  “我向您保证,今天之内,一定会有消息。江海大学绝不会对大家不管不顾!”

  陈翠兰盯着陈千仞看了很久。

  她浑浊的眼球里,那一点微弱的光亮闪烁了几下。

  最后,她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,我等。”

  锁子抹了一把脸,搀扶着母亲,慢慢往后退去。

  母子俩瘦弱的背影很快被黑压压的人群淹没。

  陈千仞转过身。

  他猛地抡起拳头,重重砸在铁栅栏的横杆上。

  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指骨传来钻心的钝痛。

  张国栋快步走过来,嘴唇紧紧抿在一起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
  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显得太苍白了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陈千仞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 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。

  上面跳动着两个字:林宇。

  陈千仞和张国栋同时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
  张国栋甚至没忍住骂出了声。

  “这小子总算接电话了!我还以为他要在实验室里待到天荒地老!”

  陈千仞赶紧按下接听键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
  “林宇!你总算来电话了!外头的情况你知不知道?现在起码有六千人堵在校门口!”

  陈千仞急得连珠炮似的往外倒。

  “你听我说,你千万别出来!王局长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,外头肯定有境外的特工混在里头,你一露面就危险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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