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修转过身,撒开两腿便往大宅内狂奔。

  正当府门前一片得意喧哗之时,长街拐角处忽然跑来几道身影。

  为首那人光头锃亮,身上一整套飞鱼服,正是江宁锦衣卫指挥使王丰飘。

  王丰飘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包围圈前,锦衣卫校尉们纷纷让开一条路。

  坐在台阶上的宰辅王伯安见到来人,花白的眉毛立时倒竖起来,干瘪的嘴唇一张,直接厉声叱骂。

  “王丰飘!”

  “你这欺祖忘宗的混账东西,还不快滚过来拜见老夫?”

  王丰飘脚下一停,站在原地。

  宰辅王伯安见到对方这副态度,脸色沉了下来,手里的圣旨卷轴朝前猛地一推。

  “放肆!”

  “怎么着,当朝天子的亲封圣旨摆在面前,你瞎了狗眼,连圣旨都不参拜了?”

  “你王丰飘靠着家族荫蔽爬上来,如今认贼作父,当了个什么锦衣卫的鸟使,手里有了几分权柄,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了不成?”

  这一声怒喝扣着天大的帽子。

  王丰飘吸了口气,双膝弯曲,规规矩矩对着那卷明黄绢布躬身长揖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“臣,江宁知府王丰飘,参见吾皇圣旨,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
  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  拜完圣旨,王丰飘直起腰杆,两只手插进袖子里,站在台阶下五步开外,纹丝不动。

  宰辅王伯安把圣旨收回怀里护着,冷笑连连。“算你还有几分敬畏之心,知道守朝廷规矩!”

  老头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俯视着台阶下的王丰飘,语气刻薄训斥。“同为王姓,天下王氏出一家,你我千百年前同气连枝!”

  “你若是规规矩矩当你的知府,保一方平安,老夫自会在京中王氏宗族长辈面前替你美言几句,保你步步高升!”

  “可你偏偏猪油蒙了心,去给李承泽那生瓜蛋子当马前卒!”

  “助纣为虐,抄掠士绅,构陷朝廷大臣!”

  宰辅王伯安伸出手指,虚点着王丰飘的额头。“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!”

  “老夫只要修书一封送回京城,递到琅琊王氏嫡系祖祠!”

  “不出三日,族谱之上,立刻除掉你的名籍!”

  “你往后便是无根无源的弃徒,死后不得入祖坟,孤魂野鬼,遭万人唾弃!”

  这番威胁落下,街道两旁的锦衣卫脸色全都变了。

  在当朝,被宗族除名,那是比砍头还要难堪的重罚,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。

  宰辅王伯安见王丰飘站在原地不吭声,以为这小子被吓住了,神情更加高傲。

  “念在同宗份上,老夫给你指一条活路,现在,你立刻跪爬到老夫面前,对着王家列祖列宗的方向磕头忏悔!”

  “脱了官服,挨老夫十记皮鞭!”

  “而后自行套上囚枷,三跪九叩回京城向陛下请罪!”

  “只要你照办,待会儿李承泽伏法之时,老夫还可在折子里替你求情,留你一条狗命!”

  宰辅王伯安的声音拔得极高,满脸威严。“若是继续执迷不悟,朝廷旨意下来,李承泽倒台之日,便是你王丰飘死无葬身之地之时!”

  “到了那时候,不止是你,连带着你这一脉老小族人,也定受各大世家联手围攻,杀得干干净净,鸡犬不留!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整条街巷一片寂静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了王丰飘那个光头上。

  王丰飘把两手笼在官袍袖管里,摸了摸光滑的后脑勺,脸上没有害怕,也没有激动。

  他抬起头,直视着宰辅王伯安的眼睛。

  “我等殿下过来。”

  六个字吐出来,轻描淡写,干脆利落。

  宰辅王伯安整张老脸上的皮肉瞬间僵死,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吓得面无人色跪地求饶,却没想到换来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应。

  就好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套子里,不仅没听见响声,反倒闪了自己的腰。

  这是拂了他的面子,宰辅王伯安怒火上来,胸口剧烈起伏,手里的拐杖狠狠往石阶上捣去,砸出咚咚闷响。

  “混账东西!”

  “你当真是冥顽不灵,不见棺材不落泪?!”

  王丰飘依然站在原地,双脚没有挪动分毫,他再次开口。“我等殿下过来。”

  又是这一句!

  语气平平常常,连调门都没变一下。

  宰辅王伯安气得七窍生烟,脸颊涨成了酱紫色,嘴唇直哆嗦。

  当朝太师的威严,琅琊王氏的门阀大势,在这个光头眼里,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庶出皇子?

  这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扯下来扔在泥水里踩!

  “好好好!”

  宰辅王伯安暴跳如雷,接连说了三个好字,枯瘦的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
  “等他过来是吧?老夫就站在这里等着他!”

  “待会儿皮鞭取来,老夫当着你的面抽那个小畜生!”

  “老夫倒要看看,等李承泽被老夫扒了衣裳跪地讨饶的时候,谁能给你撑腰,届时老夫连你一起抽!”

  长街两侧,杀气翻涌,王修手里拎着一条漆黑皮鞭,急匆匆跑出了大门。

  面对暴怒的太师,面对亮出来的带皮鞭。

  王丰飘神色如常,两手揣在袖子里,依旧回答。“我等殿下过来。”

  整条长街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前头开道的锦衣卫校尉快步小跑,腰间的绣春刀鞘撞着皮带,响动急促。

  校尉转过头,弯下腰禀报:“殿下,前头拐过弯,就是王家祖宅了。”

  李承泽身上罩着一件大红蟒袍,脚步极快,闻言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转过街角,围在外圈的锦衣卫和探头探脑的城中百姓瞧见那抹大红颜色,人群里登时炸开了锅。

  “殿下!”

  “是靖安王殿下来了!”

 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,原本挤在路当中的校尉和差役哗啦啦退向两侧,规规矩矩让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。

  所有人齐刷刷躬身抱拳。

  李承泽双手甩在身后,大步流星走进了人群让出的空地当中。

  站在王家高台阶上的宰辅王伯安抬起眼皮,落在那身绣着四爪金蟒的大红袍服上。

  虽然八十年来从没见过李承泽本人,但这身行头,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人。

  宰辅王伯安干瘪的嘴角抽动两下,猛地从太师椅上站直了身板。

  他双手抓着那卷明黄锦缎,直接推到身前,亮出五爪云龙纹饰,声调拉得极高,满是斥责。

  “靖安王,当今陛下亲封太师的圣旨在此,你身为皇室宗亲,见圣旨犹如当今天子当面,还不速速跪迎?”

  先发夺人,压制李承泽的气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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