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督不甘心,抬手拱了拱。“殿下,您这样的做法,确实不合规矩。”

  李承泽点头。“我知道啊。”

  总督的脸颊轻轻抽了一下。“殿下不要总说知道。”

  “那我说不知道?”

  “下官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  总督深吸一口气。“下官只是提醒殿下,您如今身在江宁,做任何事情都要顾全朝廷颜面。秦巡抚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若被御史知道,恐怕会有不少弹劾奏章送到陛下面前。”

  “没事。”李承泽摆了摆手。“本王被弹劾习惯了。”

  总督愣住。

  “他们弹他们的,本王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
  总督一时没接上话。

  “反正别让我知道是谁就好。”李承泽抬起手,朝门外指了指。“要不然,本王就去拆他家的门,见一次,打一次。”

  江宁总督的脸颊又抽了一下。

  他终于明白了,这位靖安王根本不打算交人,也没想过按照常理办事。

  对方甚至不怕御史弹劾,反而已经开始考虑如何找出弹劾自己的人。

  总督勉强挤出笑意。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
  “本王从来不说笑。”李承泽把那份田亩册推了过去。“对了,三天。”

  总督低头看着册子。“土地清点之事,下官还需与布政使商议。”

  “那我不管,三天后,如果见不到东西,本王可对你不客气。”李承泽紧盯着总督。

  书房里很安静。

  江宁总督站直了身子,脸色彻底沉了下去,他在江宁主政多年,手握兵权,执掌军政大权。

  平日里不管是江南望族,还是朝中派遣的御史,见了他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,躬身尊称一声大人?就算是皇子,也没人敢直面开罪于他。

  如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王爷,当着他的面敲着桌子,张嘴就限期三天,甚至说出要对他不客气的话。

  江宁总督胸腔里憋着一股闷气,声音低沉下来。“殿下这是什么意思?威胁我?”

  李承泽坐在椅子上,顺手把桌上揉皱的纸团扔进纸篓,这才抬头直视江宁总督。“对啊。”

  江宁总督眉头猛地跳了一下,没想到对方竟然承认得这么顺畅,半点掩饰都没有。

  李承泽继续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家常。“本王就是在威胁你。”

  “三天时间,你要是不能把这件事情办好,那就说明你江宁总督占着位子不干正事。”

  “朝廷发你俸禄,江宁百万百姓纳税养你,你连治下有多少土地都查不清楚,那跟废物有什么区别?”

  总督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
  李承泽瞥了他一眼,接着说道:“江宁总督要是个废物,那留着也没用。”

  “正好荒山那边还缺人,既然你办不了差,那就脱了这身官袍,跟着秦修远那个狗屁巡抚一起去荒山开荒。”

  “他刨东边,你刨西边,你俩还能做个伴。”

  总督气得浑身发抖,双手紧紧攥成拳头,指骨节发白。

  他直勾勾瞪着李承泽,声音提高了好几个调门。“殿下,您认真的?下官可是朝廷任命的江宁总督,一品!”

  “总督二字代表着什么,殿下应当明白,江宁军政大事,皆在下官一人肩上挑着!本官若是倒下,江宁府军政,就全垮了。”

  他特意咬重了“江宁总督”四个字。

 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,巡抚只是从二品,且主管民政监察。

  但他总督是从一品,节制各方,军政一把抓,背后更是连着江宁军营的三千甲士。

  李承泽歪着头看他。“所以呢?”

  总督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堵住了一块石子。

  所以呢?

  这三个字把总督整个人都问懵了。

  正常人听到这里,至少要掂量一下地方军政大员的份量。

  可眼前这个靖安王,完全是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做派。

  蛮不讲理。

  油盐不进。

  总督心里涌出一阵无力感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把窜到脑门上的火气压了下去。“殿下,您到底想做什么?”

  “清查土地是假,您针对士族、针对官府才是真吧?”

  李承泽坐正了身子,收起散漫的态度。“你想多了,本王做事一向很单纯,清丈土地,就是清丈土地。”

  李承泽拍了拍面前堆着的账本。“把江宁府所有藏匿的田地全部翻出来,按实际田亩数,一分不少地交税。”

  “从今天开始,江宁府不再对读书人优待。”

  “秀才也好,举人也罢,甚至进士及第、致仕老官,他们家里的田地,一律不准免税!”

  “该交多少交多少,跟普通农户一视同仁。”

  总督的眼睛猛地睁大。“读书人免税,乃历朝历代的规矩。”

  “朝廷优待读书人,是为了鼓励教化,让天下人向学。”

  “若连读书人都要交税,谁还愿意苦读?”

  李承泽抬起头。“读书是为了免税?”

  总督一滞。

  “本王还以为,他们读书是为了治国安民。”

  “原来念了十年圣贤书,最后图的是家里几百亩地不用交钱。”

  “这书读得还挺值。”

  总督的手握紧又松开。“殿下莫要曲解。”

  “读书人乃天下根基,若没有士子入仕,地方谁来治理?律法谁来推行?教化谁来传承?”

  “优待读书人,正是朝廷仁政。”

  李承泽笑了一下。

  “百姓种田,不是天下根基?”

  “工匠织布造纸,不是天下根基?”

  “边军守关杀敌,不是天下根基?”

  “怎么轮到读书人,就得特殊照顾?”

  “他们多长了几颗脑袋?”

  总督盯着他。

  “殿下,您这是在否定历朝历代的君主。”

  “免税优待,是祖制,是仁政。”

  “朝廷一向如此。”

  “天下一向如此。”

  李承泽把方天画戟往旁边一靠。“天下一向如此,就一定对?”

  总督张了张嘴。

  李承泽没给他接话的机会。“本王只问你一句,有钱人不交税,让没钱的人交,哪门子的道理?哪个脑残君主,去讨好这些有钱人?”

  总督彻底傻眼。

  李承泽指着总督的鼻子。“对了,你也是读书人,那这件事情,就从你开始办。”

  “三天后,你把自己名下、族人名下的田地亩数,一并清点造册送过来。”

  “顺便把今年欠的田税全部补齐,给全江宁的士绅起个带头作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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