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三年。

  大夏国势如日中天,铁骑所向,四海归一,八方俯首,万邦来朝,盛世无双。

  晨雾还未散尽,信都城的大街上已挤满了金发碧眼的胡商跟缠头赤足的番使。

  他们踩在温热的青石板上,仰头望着城楼上那面红底金纹的“夏”字旗帜。

  “这就是信都城吗?”楼兰小王子月祈也站在人群里,问身旁的译官。

  他父王月晟临终前曾对他说,此生,他有两大遗憾,一是无缘再见上那位神女娘娘一面,二是没机会再去一次信都城。

  而他,这次不远万里奔赴信都城,就是为了完成自己父王的遗愿。

  译官还没来得及答话。

  一辆马车从两人旁边辘辘驶过,竟然没有马匹牵引,车头上只坐着一个戴斗笠的年轻汉子,手里攥着一根乌黑的操纵杆。

  月祈顿时瞪大了眼睛,眼睁睁看着那铁车稳稳当当地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  “许译官,那…那是何物?”他伸手,指着远去的车影,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译官笑着说:“那是大夏工部新造的自走铁车,以火油为力,日行八百里。”

  “现如今,寻常百姓出行皆乘此物,比马匹快得多,也稳当得多。”

  月祈还没消化完铁车的冲击感,他的头顶就忽然掠过一道巨大的阴影。

  他猛地抬头,然后便看见一只足有十丈长的木鸟张开双翼,从城楼上空飞过去,鸟腹下吊着一只铜制吊篮,里面竟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,正指点着城外的官道。

  “天…天上飞的又是什么?”月祈的随从吓得双腿发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  “那是木鸢,可载十人,也是工部匠人制造的,用来巡查边关、递送急报。”译官见怪不怪,还指了指远处的山峦,“翻过那座大山,便是大夏西大营,营中还有能喷火的雷火铳,一炮可开山裂石。”

  这些都是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,故而跟这些外邦人说说也无妨。

  更何况,大夏工部能人辈出。

  但凡工部将什么东西拿出来,便说明他们已经造出了更厉害的东西。

  月祈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,目光又被街边一座三层高的琉璃楼阁吸引。

  那楼阁通体透明,里面陈列着各种奇巧之物,有自鸣的铜钟,有不用火就能亮的夜明珠灯,还有发出乐声的盒子……

  一群番邦商人正围在柜台前,用金锭换那些巴掌大的精美小盒子,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  “那盒子是何物?”

  月祈忍不住又问。

  译官瞥了一眼,“哦,那是八音盒,只需按动机关,便能听见各种乐声。”

  月祈心头一震,眼眶有些发热。

  他又想起父王临终前,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,浑浊的眼睛望着东方,“祈儿,信都城才是人活的地方啊!”

  那时,他不明白。

  楼兰有城池,有牛羊,有大漠孤烟、长河落日,怎么可能比不上大夏?

  此时此刻,站在信都城的街头,看着铁车穿梭、木鸢翱翔、琉璃楼中外邦商贾用金锭换一件奇物八音盒,他忽然懂了。

  难怪父王临死前还在遗憾,没能再来看一看地大物博的大夏。

  越往长街深处走,景象越繁华。

  他们走到一座宏伟的建筑前。

  那建筑有十丈高,通体用白玉砌成,阳光照上去,整座楼都在发光。

  楼顶悬挂巨匾,上书三个大字。

  图书馆。

  “这就是传说中的图书馆吧?”月祈仰头望着,激动不已,“听说里面包罗万象,什么都有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……”

 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
  译官伸手拦住他。

  “月祈王子,请止步,图书馆乃是神女娘娘赐下,非大夏子民,不可入内。”

  月祈闻言,眼中满是遗憾之色。

  他站在门外,隔着琉璃窗往里看,只见一排排书架延伸出去,看不到尽头。

  坐在窗边看书的人,有穿着锦衣的,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,老少皆有。

  “月祈王子,时候不早了,你不是还要去拜见裴大人吗?”译官提醒道。

  月祈回过神来,跟着译官继续走。

  最后,他们停在一座小院前。

  译官说:“我们到了,这里便是内阁大臣裴婉凝裴大人的府邸。”

  月祈抬起头。

  他以为又会看见一座宏伟的府邸。

  裴婉凝,大夏内阁大臣之一,一手开创了这万邦来朝的大夏盛世。

  她的府邸,该是金碧辉煌吧?

  可他看见的,却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,尤其它还位于一排雕梁画栋的楼房中间,显得十分突兀,格格不入。

  “我听说裴大人出身河洛裴氏,又身负赫赫功勋,她的府邸怎得如此破败?”

  译官突然变了脸色,赶紧伸出手,捂住月祈的嘴,将他拉到一边。

  “月祈王子,这可不兴说!”他紧张兮兮地左看右看,压低声音,“你有所不知,河洛裴氏如今就只剩下裴大人。”

  月祈诧异,“怎会如此?”

  译官叹了一口气,“十多年前,裴大人的叔父突发癔症,杀了裴家满门。裴大人只能大义灭亲,亲自监斩自己叔父。你切不可在裴大人面前提起河洛裴氏。”

  他叮嘱月祈。

  月祈连连点头,心中唏嘘不已。

  与此同时,那座灰墙黑瓦小院里,裴婉凝再次被噩梦惊醒,她躺在摇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额上沁出一层冷汗。

  梦里的场景还在脑中,挥之不去。

  刑场设在信都城西市的菜市口。

  而她作为主监斩官,站在监斩台上,穿着绯色官袍,腰悬金印。

  台下跪着她最后的亲人。

  她的叔父裴渡。

  裴渡素来有世家公子典范的好名声,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狼狈至极的一面。

  衣衫褴褛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枷锁压得他脊背都弯了下去。

  行刑官念罪状时,他始终低着头,默不作声,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
  等所有罪状念完,行刑官询问他,还有什么话说,他才抬起头来。

  直直地看向监斩台上的她。

  他笑了,“阿凝,以后你自由了。”

  刀落下的那一刻,她没有闭眼。

  她就站在那里,看着从小疼爱自己的叔父头颅滚落,看着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,看着他身上那件囚衣被染成血衣。

  直到副官来报:“行刑完毕。”她才转身走下冰冷的监斩台,步子很稳。

  然而。

  那天夜里,她躲在自己的卧房里,把脸埋进厚厚的被褥里,哭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被旁人听见。

 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,裴渡从始至终都没有得什么癔症,他都是为了她。

  父亲跟母亲都在逼迫她,让她多多提拔自家人,她不愿,父母就以死相逼。

  后来,父母更是与那些妄图犯上作乱的世家有了牵扯,她也想过狠心一点。

  可杀父弑母,她根本下不去手。

  “叔父……”

  裴婉凝眼眶里渐渐泛起一层水雾。

  “裴大人,月祈王子求见。”

  管家的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。

  裴婉凝只能仰起头,将泪水逼回去,然后缓缓从摇椅上站起身来。

  待她看向管家时,又变成了往日位高权重的裴大人,“去将他带过来吧。”

  “是。”管家离开。

  月祈被管家引进堂屋时,裴婉凝已端坐正中,她衣着简朴,长发用素簪绾着,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压迫感。

  见状,月祈连忙趋前几步,朝裴婉凝行了楼兰最为隆重的大礼,双膝跪地,双手交叠按在额前,额头触到地面。

  “月祈拜见裴大人。”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裴婉凝声音平静,“坐。”

  月祈起身,拘谨地坐下。

  随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锦盒,盒面刻着精美花纹,边角磨得发亮。

  他双手捧着,又跪了下去。

  “裴大人,临行前父王嘱托,将此国宝献于大夏,以表楼兰世代臣服之心。”

  裴婉凝接过锦盒,打开盒盖。

  绛红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支孔雀翎羽,约莫一尺长,碧蓝与靛紫的羽片在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华,翎眼圆如满月。

  她的呼吸一滞。

  “这就是…神女娘娘的翎羽?”

  月祈伏在地上,“是。当年,神女娘娘降临大漠,将此翎羽赠予父王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父王临终前说,神女娘娘既来自大夏,此翎羽自当归还。楼兰愿世代为臣,永奉大夏为君。”

  裴婉凝微微颔首,将锦盒合上。

  “楼兰的诚意,我已知晓。”

  “王子远道而来,先去驿馆歇息吧,明日礼部会有人领王子在信都城转转。”

  “多谢裴大人。”月祈起身行礼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,“方才在街上,我见图书馆巍峨壮丽,心中向往。只是译官说非大夏子民不得入内。”

  他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渴望,“倘若楼兰归附,我可不可以进去看看?”

  裴婉凝看着他,笑意很淡,“楼兰归附大夏,那你自然也是大夏子民。”

  “到时候,你不仅能进图书馆,还能去邺城书院读书,去钦天监观星。”

  月祈的眼睛亮了又亮。

  他深深一揖,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
  裴婉凝看了看月祈的背影,又看了看放在一旁桌上的紫檀锦盒。

  旋即。

 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的摇椅上。

  这间院子是李清和住过的,神女娘娘补天化道后,李清和也再没有出现过。

  对此,她一点也不奇怪。

  因为,在很早之前,她就知道了,她的清和姐姐就是神女娘娘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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