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春芽重重叩首,铁盔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又响亮,字字句句铿锵有力。

  “末将必不负神女娘娘所托!若有人敢挡路,末将的刀锋替神女娘娘开道!”

  身后的兵卒们跟裴渡也齐声应和,声音整齐划一,带着一股滚烫的血气。

  “我等誓死追随神女娘娘!”

  百姓们虽然不像兵卒那般整齐,却也纷纷跟着喊了起来,有人高举着手,有人把自己怀里的孩子举高了一些,仿佛是想让孩子们也记住今日所见的一切。

  暮色愈发深沉了几分,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稻浪翻涌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
  神女站在树影与晚霞交织的边界。

  “明日辰时城门口等候。”

  说罢,祂的身影便渐渐变淡,好似一缕被风吹散的金色烟霭,几息之间,从老树下消失得干干净净,不见踪影。

  沈昱站在原地,望着神女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过身来。

  他的目光扫过冯春芽,又扫过裴渡,哑着声音说:“冯将军,子让,时间紧迫,你们应当还有不少事,先去忙吧,武陵城一切事宜交于我,你们大可放心。”

  冯春芽与裴渡互相对视一眼,匆匆朝沈昱行了一礼,便双双策马离开。

  “方朔,你先带人去田里收稻。”沈昱压根没指望方朔能干什么大事,只能给他安排一些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事情。

  方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。

  他讨厌插秧跟收稻谷!

  樊妙真回过神来,神色复杂。

  今日又一次见证神女施展神迹,她方才知晓,当初樊家的想法多么愚蠢可悲,她们竟还想着偏安一隅,既不亲近神女,也不得罪神女,全当是供着一尊大佛。

  实际上,想为神女肝脑涂地的人,多如过江之鲫,根本轮不上她们樊家。

  早该想到的,能让冯春芽这样的绝世猛将心甘情愿效力,又让沈昱跟裴婉凝这等聪明绝顶的谋士投效,更是让万民归心,那位神女又怎可能会是等闲之辈。

  是她们太过想当然,从未将神女当成真正的神祇,错失了投效的良机。

  这次伐雍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
  只有在这次讨伐中立了功,神女才会记住辽东樊家,以及记住她樊妙真!

  但她初来乍到,身份又是樊家少主,沈昱定然是不好安排她做事。

  思及此处,她直言道:“沈公子,若有用得上妙真的地方,你尽情吩咐!”

  沈昱也不说什么客气话,“樊少主,那便辛苦你与我一起安顿城中百姓。”

  神女虽已用神力将武陵城恢复如初,但还是有很多事要忙,他一个人肯定够呛,樊妙真能当上樊家的少主,除了她是樊家主的独女之外,还有一点,便是她自幼聪颖,又精通海上攻防,是不可多得的儒将,操练水军一事交给她,再合适不过。

  有了樊妙真帮忙,沈昱很快就将城中百姓安排妥当,考虑到百姓们刚经历大灾,还没恢复元气,他没急着让他们下地干活,而是照旧让镇北军煮了几锅白粥。

  沈昱站在大锅前,看向那些老老实实排队领粥的百姓,声音沉稳而有力。

  “神女娘娘庇佑武陵城,我等凡人更当自强不息,学会拿起武器守护武陵城。我身边这位是辽东樊家的少主,樊妙真,你们若有意参军习武,可自行寻她录名。”

  他话音刚落,人群里就站出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
  “我叫祝惊蛰!”

  “我想参军,想保护武陵城。大人,我虽然打架不厉害,但我是幻术师,我可以做出迷惑敌人的幻术跟机关!”

  说出这话时,祝惊蛰自己都很惊讶,因为他没想到,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。

  在武陵州,幻术师之间有行规,那便是幻术师不得将幻术用在战场上。

  此刻做出这个违背祖训的决定,他没有一丝后悔,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,他想保护武陵城,想保护自己的妹妹。

  他不想再做一个遇见危险只会哭求别人来拯救自己的废物,他要变强大!

  “还有我!”姚三一也站了出来。

  有了带头的人,陆陆续续,又有很多人走过来,将樊妙真围的水泄不通。

  “樊少主,我也想参军!”

  “先录我……”

  沈昱看着报名的人络绎不绝,心中对未来的焦虑少了一些。

  万民齐心,众志成城,日后无论遇见什么困难,他们总能挺过去!

  默立了片刻,他压下杂乱的思绪,随即转过身,沿着官道往人流少的地方走。

  夜风拂过新修的屋舍檐角,灯火一盏盏亮起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
  他没有回城外的镇北军营地,而是朝着城中那座小庙的方向走去。

  疑惑未解,他实在难以入眠。

  原本他也只是想来小庙碰碰运气,却不曾想,他竟真能如愿以偿。

  只见。

  神女背对着他,正立在泥像之下,淡金色的裙摆铺在青砖地面上。

  祂微微侧过脸来,声音清冷如泉。

  “沈昱,吾知你为何而来。”

  “神女娘娘,求您为昱解惑。”沈昱跪伏在神女三步之外,语气夹杂一丝急切。

  神女眼睫微垂,叹息道:“人间灭世大劫将至,吾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  沈昱心头一颤,猛地抬起头。

  然而,不等他再问些什么,神女的身影已经如烟如雾般消失在庙中。

  仿佛从不曾出现过。

  小狐狸看着隐身的云姝,“宿主,你干嘛不跟沈昱说清楚啊?”

  云姝伸手将它捞进怀里。

  “泄露天机这种事,说的太多,反而破绽百出,沈昱是个聪明人,只需要告诉他危险将至,他自会想办法防备。”

  见沈昱跌跌撞撞地离开小庙,小狐狸面露同情,“他今晚怕是更睡不着了。”

  云姝走出庙门,看着城中景象,“今夜睡不着的,恐怕不止是他。”

  这一晚,武陵城灯火通明。

  有人在与家人分享自己参军的喜悦,也有人在忙着筹备明日行军的事宜。

  而更多的普通百姓,则是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,坐在自家修好的门槛上,仰头望着满天星斗,对未来充满希冀。

  “等神女娘娘带领镇北军终结乱世,我们应该就能过上好日子吧?”

  没人回答他,只有星星不停闪烁,以及一车一车连夜从城外运回来的粮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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