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青云大帝看了林长空一眼,那目光里有赞赏,有默契,还有一种遇到了聪明人之后的,心照不宣的愉悦。

 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  只是将那只空空的袖管在风中轻轻一拂,便随着众人一起,继续朝青云宗的方向飞掠而去。

  就这样,青阳老祖将这个情况传回去给了胡不凡等一小撮的青云宗高层强者。

  此刻,青云宗内。

  胡不凡正站在青云殿前,和几位峰主,老祖商议着天骄榜之后宗门的下一步安排。

  忽然间,他腰间的传讯玉符亮了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然后,他整个人就那样僵在了那里。

  他的眼睛瞪大,嘴巴张开了,手指攥紧了那枚玉符,攥得指节泛白,攥得那玉符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浑身更是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。

  他的瞳孔里,映着那行从玉符上浮现出来的,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文字。

  可他的脑子里,却像有千万道雷霆同时炸开,嗡嗡作响,一片空白。

  他身边的几位峰主,老祖见他这副模样,纷纷出声询问。

  胡不凡缓缓抬起头来,嘴唇哆嗦着,将那行字念了出来。

  然后,整个青云殿前,陷入了一种比死亡还要深沉的,绝对的死寂。

  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
  他们的眼中,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,脑子里,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。

  十几万年前,上古时期证道成帝的开山始祖,青云大帝……回来了?

  短暂的死寂之后,是压抑不住的,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激动,惊喜与兴奋。

  有人当场捂住了嘴,生怕自己叫出声来。

  有人攥紧了拳头,眼眶泛红,嘴唇翕动着,不知在默念什么。

  但他们最终,都遵照了青阳老祖的指示。

  没有人大张旗鼓地出来迎接。

  没有弟子列队,没有山呼海啸欢呼迎接声。

  只有胡不凡和几位峰主,老祖,静静地站在山门前,站成一排,胸膛挺得笔直,双手垂在身侧。

  他们脸上满是紧张期待,敬畏,激动,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,怕这是一场梦的忐忑。

  不一会,林长空和青云大帝等人,便回到了青云宗。

  胡不凡和一众峰主,老祖等人,看到青云大帝归来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像被一道极轻极柔,却直直劈进灵魂深处的闪电击中了。

  真的。

  那面容,那身姿,那气度。

  就和宗门广场上那座矗立了十几万年,却依然威武肃穆的石像,一模一样。

  这是活生生的,有温度的,有呼吸的青云大帝本人。

  他们的喉咙发紧了,想说什么,却发现那些在脑海中演变了无数遍的话,此刻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
  他们的嘴唇在哆嗦,手在发抖。

  他们的膝盖发软,几乎要跪下去,却又拼命地挺着,因为老祖说过,不要繁文缛节。

  胡不凡最后只是深深地,深深地弯下了腰去。

  他身后那一众峰主,老祖也跟着弯下了腰。

  那个躬鞠得很深很深,仿佛要把这骨子里的骄傲与敬畏,全都折进这一躬里。

  他们恭敬激动的说了一声恭迎老祖归来。

  青云大帝看着他们,微微颔首,满脸欣慰和蔼笑容道:

  “好好好,你们有心了,不必多礼,看到青云宗如今有你们存在,我也就放心了,你们做得很好。”

  “多谢老祖夸奖,这些都是弟子应该做的。”

  胡不凡等人闻言,一个个内心兴奋激动得无以复加,恭敬兴奋回应着青云大帝的话。

  然后,众人便簇拥着青云大帝,将青云大帝迎回了宗门。

  林长空并没有陪着他们一起去观看,他对着青云大帝说了一句,道:

  “前辈,你先好好看看宗门。

  等你看完了,晚辈在牛家村恭候前辈大驾。

  到时候,我们再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
  青云大帝脚步一顿,看了看林长空,轻轻点了点头,笑道:

  “好,那老道我先看看,看看这片故土,看看这些后辈。

  待会,再去叨扰小友。”

  林长空点了点头,笑着道:

  “晚辈随时恭候前辈大驾。”

  随后,林长空便和沈清璃、瑶光天君等人,转身朝着牛家村的方向飞去。

  而青云大帝,则和胡不凡他们一起,慢慢走进了那座被灵雾掩映的,比他记忆中要繁华了不知多少倍,却依然透着那股子质朴和硬气的青云宗。

  胡不凡走在青云大帝身侧,脚步比平日轻了三分。

 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,时而又不自觉地抬起来,朝某个方向虚虚一指,仔仔细细的给青云大帝介绍着青云如今的变化。

  他的脸上,是一种激动,喜悦,自豪,还有一种被巨大的幸福砸得有些发懵的,像喝了一壶陈年仙酿般的微醺神色。

  他的嘴唇翕动着,不停地说话,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,偶尔还会因为说得太急而卡住,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,才能接着往下讲。

  他介绍着青云宗如今的布局。

  听风台,洗剑池,传道崖,那是悟剑谷,演武场等等。

  高耸入云的星象阁,里面供着宗门历代的星图与天象记录。

  还有那片被灵雾笼罩的山谷是灵药峰。

  原先的老殿太小了,容不下如今这么多弟子,所以在前些年重新翻修扩建了一番。

  他说到翻修扩建时,声音忽然低了一下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颤了一颤。

  他转头看了青云大帝一眼,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冒犯了什么似的试探。

  青云大帝跟着众人,一边听着胡不凡的说话,一边连连点头回应。

  他的目光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水间缓缓流淌。

  他看到了如今青云宗的蓬勃发展。

  他看到了那些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弟子,看到了那些在洞府中静心参悟的长老,看到了那些在山道上往来穿梭的执事。

  他看到了天骄榜上那些曾经只在名字里见过的天骄,此刻活生生地走在这片土地上。

  这些个弟子穿着青云宗的道袍,行着青云宗的礼数,遵着青云宗的规矩。

  这些绝世天骄真的都是他所创建的宗门弟子。

  青云大帝的脸上,满是惊喜。

  那惊喜像一道被云层遮挡了太久的,终于破云而出的晨光,一寸寸地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面庞。

  他心里很是欣慰开心。

  不过青云大帝的目光大多却是落在剑无尘身上。

 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众人身后的,一身白衣如雪的青年男子。

  青云大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,眼中露出一抹惊讶之色。

  剑无尘他刚刚在星空中已经见过了。

  天君五重修为。

  这个修为放在上古之前,也算登堂入室了。

  可真正让他惊讶的,是剑无尘的战斗方式。

  他对战数尊比自己修为高的强者,丝毫不落下风。

  那剑法之凌厉,剑意之纯粹,剑心之坚毅,便是他在帝关上见过的那些专修杀伐之道的强者,也未必能及。

  而且,这剑无尘的天赋,也是恐怖无边。

  天剑之体。

  那是天生为剑而生的,万古不遇的绝世天赋。

  这种实力,这种天赋,放在上古之前,那绝对是有望证道成帝的无上存在。

  没想到,青云宗现在竟然连这等天骄都能招来。

  真是匪夷所思,运气太好了。

  青云大帝看着剑无尘,缓缓开口道:

  “天生天剑之体,为剑道而生。

  短短几千年,便修成天君五重。

  剑体即将大成,实力直逼大帝强者。

  真是天纵之资啊。

  这等天赋,这等实力,便是放在上古年间,也是能够证道成帝的存在。

  我想,你应该就是帝路巅峰榜上第九名的那位,天剑至尊,剑无尘吧?”

  青云大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,老辈对晚辈的,纯粹的欣赏和赞叹。

  剑无尘听见青云大帝的话,不胜惶恐。

  他脸上,满是惊讶,震撼,以及一丝很淡,却很清晰的,像被火苗舔了一下的窘迫。

 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,往前迈了半步,抱拳,躬身,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,道:

  “前辈谬赞了,晚辈剑无尘,拜见青云大帝。

  多谢前辈抬爱。

  晚辈可不是什么天纵之资,更不是什么天剑至尊。

  晚辈还差得远呢。”

  他说差得远时,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。

  那是一种实打实的,从骨子里承认的,被现实碾碎了所有傲气之后,剩下的,干干净净的,彻彻底底的谦卑。

  这要是他还没有来到青云宗之前,虽然不那么认为自己天纵之资,但也多少有些天赋的。

  毕竟,他是天剑至尊,巅峰榜第九。

  毕竟,他修剑数千年,未尝一败。

  可来到青云宗之后,他心里那点骄傲,便被碾碎了。

  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  在这里,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天骄。

  特别是在林长空身边的那些人面前。

  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那一个个深不可测的气息,那一种种从未在古籍上出现过的,匪夷所思的“异变”体质。

  他这点天赋,这点实力,在那些人面前,根本不够看。

  还有他能站在这里,和青云大帝说上话,便已经是天大的机缘福分了。

  “哈哈!”

  青云大帝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,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。

  那笑声像一股从山涧中奔涌而下的清泉,冲散了四周那些沉甸甸的敬畏与拘谨。

  他摆了摆手,道:

  “你这后生,倒是谦逊。

  胜不骄,败不馁,不因天赋而自满,不因名声而倨傲。

  好,好得很。

  你能有这份心性,将来的成就,怕远远不止于此。”

  剑无尘闻言,头垂得更低了,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极轻,极淡的,道:

  “前辈过奖了。”

  青云大帝笑着摇了摇头,也不再多说什么。

  他转过身,继续跟着胡不凡往前走。

  他的步伐很慢,很稳。

  他看着那些弟子们脸上洋溢的朝气,老们眼中沉淀的从容,峰主们眉间凝聚的干练。

  听着胡不凡用那种又急又喜,偶尔还会卡住的语速,讲述着宗门这些年的变化。

  青云大帝听着那些数字,整个人都惊呆了。

  数十万弟子,长老,个个气息强大无比。

  而且大圣不如狗,准帝守山门,天君强者随处可见,这让他心中满是惊骇震撼不已。

  他的脑海中,浮现出了很久很久以前,他在这片土地上亲手立下山门,亲手刻下第一块石碑时的画面。

  那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岭。

  那时候,只有几个同样年轻,同样热血,同样对未来充满了希冀的弟子。

  那时候,他以为自己能留下一个不算太弱的道统,便已是奇迹了。

  可他没想到,真的没想到。

  十几万年之后,这片土地上,会站起来这样一群人。

  会走出来这样一个宗门。

  他的心里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,酸酸涨涨的,又温暖的感觉。

  青云大帝心里欣慰高兴满足。

  他的嘴角,一直噙着一抹极淡,极轻,却始终没有消散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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