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走后,书房里只剩赵宁一个人。

  赵福端了盏六安瓜片进来,放在桌上,没敢出声。

  赵宁没动那茶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名单上,十几个名字,扎在他眼前。

  六部旧派的人。

  这些人赵宁不陌生,旧六部一系的残余势力,平日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,跟申时行更是八竿子打不着。

  今天一窝蜂地冒出来,整整齐齐弹劾同一个人,背后没人串联,鬼都不信。

  赵宁把名单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
  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——

  “知···行。”

  笔尖悬在纸面上,没再落下去。

  播州杨烈的事,拖了大半年了。

  西南土司蠢蠢欲动,朝鲜那边也不消停,前线的军费是个无底洞。

  市舶司去年四百多万两的银子,今年本该更多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。

  这些人弹劾申时行,不是因为申时行犯了什么滔天大罪,而是因为市舶司这块肥肉太大了,他们想咬一口。

  张居正看得清楚。他自己也看得清楚。

  问题是,光看清楚没用。

  赵宁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册子。

  是市舶司上个月送来的账目。他翻了几页,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——泉州港上个月的关税收入,比前月少了三成。

  申时行抓人的后遗症已经显现了。

  海商们人心惶惶,有几家大商号直接把船停在港里不敢出海。

  赵宁合上册子,把它扔回书架上。

  明天早朝,这些人还会继续咬。

  不把他们的嘴堵住,申时行在泉州根本腾不出手来。

  他走回桌边,把那张名单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
  “赵福。”

  “老爷。”

  “明天早朝,备车,辰时前到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赵宁没再说话,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
 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,影子拉长又缩短,反反复复。

  他脑子里转着李太后下午的谈话。

  三百万两换一成五的分红。

  宫里跟市舶司绑在一起。

  李太后打的算盘,比朝堂上这些人精多了。

  赵宁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
  但他没得选。

  这些弹劾申时行的人,其实同样没得选。

  翌日,天还没亮透,赵宁的马车就到了午门外。

  今天来得早的官员不少。

  赵宁下了马车,目光扫了一圈,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三三两两站在一起,压着嗓子说话。

  看见他来了,声音立刻断了,纷纷拱手行礼。

  赵宁点了点头,没搭理他们,径直往里走。

  张居正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。

  两人对了个眼神,什么都没说。

  卯时正,朝鼓响了三通。

  百官鱼贯入殿,分列两侧。

  赵宁站在陛阶下,面向百官,面无表情。

  侍朝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“有事早奏”,话音还没落,右边就有人站了出来。

 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台,四十出头,瘦长脸,一脸正气。

  “臣弹劾市舶司总督申时行,擅权枉法,在泉州滥抓商民,致使港口停摆,关税锐减。恳请内阁下令,召申时行回京问罪!”

 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清清楚楚。

  话音刚落,又有三个人站了出来,一个接一个附议,言辞比昨天还激烈。

  有人说申时行“草菅人命”,有人说他“目无朝廷”,有人说他“祸乱海疆”。

  赵宁一直没说话。

  弹劾的人说完了,大殿安静了片刻。

  几十双眼睛落在赵宁身上,等着他的反应。

  赵宁往前迈了一步。

  “说完了?”

  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里没有比这两个字更清楚的声音了。

  刘台张了张嘴,没吭声。

  赵宁转过身,目光从那几个弹劾的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,声音平平的:“你们说得对,申时行在泉州确实出了问题。市舶司上个月的关税收入比前月少了三成,这是事实。”

  几个弹劾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一丝意外。

  赵宁继续说:“所以,申时行的过失,朝廷会算账。但本辅有个问题——”

  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刘台脸上。

  “申时行撤了,谁去?”

  刘台愣了一下。

  赵宁的声音还是那样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市舶司今年的目标是五百万两。现在港口停摆,海商观望,关税锐减,这个窟窿谁来补?刘大人,你去?”

  刘台的脸涨红了,嘴唇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
  赵宁目光移开,落在旁边另一个弹劾的官员身上:“孙大人,你去?你能打包票,三个月内让泉州港恢复运转,让海商重新出海?”

  那人低下了头。

  赵宁转回身,声音抬高了一分:“本辅请问,朝堂上诸位弹劾申时行的大人们,有谁愿意去泉州接手市舶司的烂摊子?有谁敢立军令状,保住今年五百万两的关税?”

 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
  没有人站出来。

  赵宁等了十息,转过身,目光从左扫到右,声音沉了下去:“你们弹劾申时行,我理解。有些人是真心为了朝廷,觉得申时行做事太狠,这没错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,语气变了,带了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
  “可有些人呢?”

 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,劈在大殿正中。

  好几个官员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
  赵宁没点名,也不需要点名。

  他的目光就那么扫过去,该心虚的人自己知道。

  “找茬谁都会。可找完茬呢?问题解决了吗?港口恢复了吗?银子回来了吗?”

  赵宁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,带着回响。

  “弹劾可以,这是你们的权力,我赵宁从来没堵过谁的嘴。但弹劾完了,麻烦各位拿个方案出来。光知道拆房子,不知道盖房子,那朝廷养你们干什么?”

  站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御史,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干净了。

  赵宁收回目光,沉声道:“内阁决定,申时行戴罪立功,继续坐镇市舶司,限期三个月恢复市舶司运转。至于他在泉州抓的那些人,该放的放,该审的审,依律处置,不搞株连。”

  他直起身,声音更低了一些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:“至于其他的事——”

  赵宁目光从百官脸上掠过。

  “各位大人,看看西南。播州杨烈的事,拖了多久了?再看看朝鲜,那边的局势,诸位不是不知道。这些地方,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。市舶司的事,是要解决,但不是靠把申时行拉回来问罪就能解决的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刘台脸上,声音放平了:“刘大人,你是都察院的人,弹劾是你的本分,我不怪你。但下次弹劾的时候,折子后面附一份解决方案。能做到吗?”

  刘台的喉咙滚了一下,低声说:“臣……领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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