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暖阁里，静得能听见檀香炉里的木炭轻微爆裂的声音。
李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目光落在赵宁脸上，声音温和：“云甫，你说要调内帑二百万两？”
赵宁拱手：“是。前线军费紧张，戚继光那边撑不过九月。申时行在浙江出了岔子，市舶司那笔银子一时半会儿筹不上来。臣思来想去，只能来请太后和陛下行个方便。”
朱翊钧坐在龙椅上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：“亚父，宫里的银子您只管拿，别说两百万，三百万也成。”
“皇上。”
李太后抬手，制止了朱翊钧的话头，转向赵宁，眉头微蹙，“云甫，两百万两不是小数目。宫里这些年攒下的银子，加起来也就七八百万两。一下子拿出去四分之一，内帑可就空了。”
赵宁垂着眼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知道李太后要说什么。
果然，李太后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低：“我听说，殷正茂在播州打了几场硬仗，花了不少银子。前几天户部还报上来，说今年的税银收得不如去年，缺口不小。云甫，朝廷这是不是真的很难？”
赵宁抬眼，对上李太后的目光：“回太后，难。”
李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，没有说话。
朱翊钧有些坐不住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但看了眼李太后，又咽了回去。
赵宁继续说：“市舶司那边，申时行捅了篓子，码头瘫了。每天堵着几十条船，税银收不上来，商行那边怨声载道。这笔损失，一天比一天大。”
“臣已经给申时行发了信，让他把人先放了，码头得赶紧运转起来。至于市舶司内部的问题，等殷正茂从播州回来，让他自己处理。”
李太后点了点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：“那前线的军费呢？”
“臣打算用市舶司明年的税银抵扣。”
赵宁说得很平，“今年市舶司的税银收不上来，但明年总能收上来。到时候用明年的税银，把这笔账平了。”
李太后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赵宁站在下面，手搭在身前，没有催促。
半晌，李太后放下茶盏，声音里多了几分绵软：“云甫，你说的这个法子，我听明白了。不过，宫里这些年攒银子也不容易。你也知道，先帝在的时候，宫里的开销一直很大。我接手之后，这几年才勉强攒下这点家底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朱翊钧，又落回赵宁脸上：“两百万两，宫里拿得出来。但云甫，你说的市舶司明年的税银抵扣，这个法子，恐怕不太稳妥。”
赵宁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李太后继续说：“市舶司这几年税银确实不少，但你也看到了，申时行一动手，码头就瘫了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市舶司的盘子，没你想的那么稳。”
“明年的税银，谁敢打包票？万一殷正茂回来处理不好，或者底下人再闹一回，这笔账，朝廷拿什么还？”
赵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李太后，脑子里快速转了几圈。
李太后这话，说得委婉，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她不想白借这笔银子。
“太后的意思是？”赵宁问得很直接。
李太后笑了笑，声音放得更柔和：“云甫，你别误会。我不是不愿意帮朝廷，只是宫里的银子，也得有个章程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：“这样吧，两百万两不够，宫里给你三百万两。但这笔银子，不算借。”
赵宁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李太后继续说：“这三百万两，算是宫里入股市舶司。”
“入股？”赵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。
李太后点头：“对，入股。市舶司每年的税银，宫里要一成五的分红。这笔银子，直接进内帑。”
朱翊钧在旁边听得一愣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赵宁站在那儿，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李太后，目光复杂。
李太后的这个提议，不算过分，但也绝对不算轻松。
市舶司这几年税银确实多，去年收了四百多万两，今年如果不出岔子，应该能收五百万两。一成五的分红，算下来，一年得给内帑七十五万两左右。
这笔账，不算亏。
但问题在于，这是个口子。
一旦开了这个口子，以后内帑再要入股别的地方，怎么办？
户部的盐税，工部的矿税，甚至财政部手里的各种税银，是不是都得分一杯羹？
赵宁沉默了很久。
李太后也不催他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，端着茶盏，偶尔抿一口。
朱翊钧有些坐不住，想说话，但看了眼赵宁的脸色，又咽了回去。
半晌，赵宁抬起头，目光平静：“太后，臣能问一句，这笔银子，是宫里的意思，还是太后的意思？”
李太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声音依旧温和：“云甫，你这话问得有些见外了。宫里的银子，不就是皇上的银子？皇上的银子，不就是朝廷的银子？”
赵宁没有接话。
李太后继续说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是怕开了这个口子，以后宫里会伸手要别的地方的分红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低：“云甫，你放心。这次是特殊情况，朝廷难，宫里帮一把。但以后别的地方，宫里不会乱伸手。”
赵宁盯着李太后，半晌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一成五，臣答应了。”
李太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：“云甫，你这样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朱翊钧松了口气，笑着说：“太后，亚父，这样最好。前线的事不能耽误，宫里能帮上忙，我也安心。”
赵宁拱手：“臣谢太后，谢陛下。”
李太后摆了摆手：“谢什么，都是一家人。云甫，你这些年为朝廷操劳，我都看在眼里。宫里这点银子，能帮上忙，我也高兴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几分关切：“不过云甫，你也得保重身体。我听说你最近几天都没回府，一直在内阁值房里待着。这样下去，身子吃不消。”
赵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：“回太后，臣没事。天下事得一件件解决，现在难，是为了将来不难。”
李太后点了点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：“你这话，说得好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再难也得歇口气。皇上还小，朝廷的事，还得靠你撑着。你要是累垮了，朝廷怎么办？”
赵宁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李太后站起身，走到赵宁面前，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：“云甫，回去好好歇歇。宫里的银子，明天就让内务府送到户部去。”
赵宁拱手：“臣遵旨。”
言罢，赵宁走出暖阁，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把整个乾清宫照得通明。
赵宁站在那儿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抬头看着天空，脑子里转着刚才李太后说的那些话。
三百万两，换市舶司一成五的分红。
这笔账，不亏。
但这个口子，开得有些危险。
赵宁垂下眼，手搭在身后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。
半晌，他转身，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乾清宫的宫灯越来越远。
李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目光落在赵宁脸上，声音温和：“云甫，你说要调内帑二百万两？”
赵宁拱手：“是。前线军费紧张，戚继光那边撑不过九月。申时行在浙江出了岔子，市舶司那笔银子一时半会儿筹不上来。臣思来想去，只能来请太后和陛下行个方便。”
朱翊钧坐在龙椅上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：“亚父，宫里的银子您只管拿，别说两百万，三百万也成。”
“皇上。”
李太后抬手，制止了朱翊钧的话头，转向赵宁，眉头微蹙，“云甫，两百万两不是小数目。宫里这些年攒下的银子，加起来也就七八百万两。一下子拿出去四分之一，内帑可就空了。”
赵宁垂着眼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知道李太后要说什么。
果然，李太后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低：“我听说，殷正茂在播州打了几场硬仗，花了不少银子。前几天户部还报上来，说今年的税银收得不如去年，缺口不小。云甫，朝廷这是不是真的很难？”
赵宁抬眼，对上李太后的目光：“回太后，难。”
李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，没有说话。
朱翊钧有些坐不住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但看了眼李太后，又咽了回去。
赵宁继续说：“市舶司那边，申时行捅了篓子，码头瘫了。每天堵着几十条船，税银收不上来，商行那边怨声载道。这笔损失，一天比一天大。”
“臣已经给申时行发了信，让他把人先放了，码头得赶紧运转起来。至于市舶司内部的问题，等殷正茂从播州回来，让他自己处理。”
李太后点了点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：“那前线的军费呢？”
“臣打算用市舶司明年的税银抵扣。”
赵宁说得很平，“今年市舶司的税银收不上来，但明年总能收上来。到时候用明年的税银，把这笔账平了。”
李太后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赵宁站在下面，手搭在身前，没有催促。
半晌，李太后放下茶盏，声音里多了几分绵软：“云甫，你说的这个法子，我听明白了。不过，宫里这些年攒银子也不容易。你也知道，先帝在的时候，宫里的开销一直很大。我接手之后，这几年才勉强攒下这点家底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朱翊钧，又落回赵宁脸上：“两百万两，宫里拿得出来。但云甫，你说的市舶司明年的税银抵扣，这个法子，恐怕不太稳妥。”
赵宁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李太后继续说：“市舶司这几年税银确实不少，但你也看到了，申时行一动手，码头就瘫了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市舶司的盘子，没你想的那么稳。”
“明年的税银，谁敢打包票？万一殷正茂回来处理不好，或者底下人再闹一回，这笔账，朝廷拿什么还？”
赵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李太后，脑子里快速转了几圈。
李太后这话，说得委婉，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她不想白借这笔银子。
“太后的意思是？”赵宁问得很直接。
李太后笑了笑，声音放得更柔和：“云甫，你别误会。我不是不愿意帮朝廷，只是宫里的银子，也得有个章程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：“这样吧，两百万两不够，宫里给你三百万两。但这笔银子，不算借。”
赵宁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李太后继续说：“这三百万两，算是宫里入股市舶司。”
“入股？”赵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。
李太后点头：“对，入股。市舶司每年的税银，宫里要一成五的分红。这笔银子，直接进内帑。”
朱翊钧在旁边听得一愣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赵宁站在那儿，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李太后，目光复杂。
李太后的这个提议，不算过分，但也绝对不算轻松。
市舶司这几年税银确实多，去年收了四百多万两，今年如果不出岔子，应该能收五百万两。一成五的分红，算下来，一年得给内帑七十五万两左右。
这笔账，不算亏。
但问题在于，这是个口子。
一旦开了这个口子，以后内帑再要入股别的地方，怎么办？
户部的盐税，工部的矿税，甚至财政部手里的各种税银，是不是都得分一杯羹？
赵宁沉默了很久。
李太后也不催他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，端着茶盏，偶尔抿一口。
朱翊钧有些坐不住，想说话，但看了眼赵宁的脸色，又咽了回去。
半晌，赵宁抬起头，目光平静：“太后，臣能问一句，这笔银子，是宫里的意思，还是太后的意思？”
李太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声音依旧温和：“云甫，你这话问得有些见外了。宫里的银子，不就是皇上的银子？皇上的银子，不就是朝廷的银子？”
赵宁没有接话。
李太后继续说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是怕开了这个口子，以后宫里会伸手要别的地方的分红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低：“云甫，你放心。这次是特殊情况，朝廷难，宫里帮一把。但以后别的地方，宫里不会乱伸手。”
赵宁盯着李太后，半晌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一成五，臣答应了。”
李太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：“云甫，你这样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朱翊钧松了口气，笑着说：“太后，亚父，这样最好。前线的事不能耽误，宫里能帮上忙，我也安心。”
赵宁拱手：“臣谢太后，谢陛下。”
李太后摆了摆手：“谢什么，都是一家人。云甫，你这些年为朝廷操劳，我都看在眼里。宫里这点银子，能帮上忙，我也高兴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几分关切：“不过云甫，你也得保重身体。我听说你最近几天都没回府，一直在内阁值房里待着。这样下去，身子吃不消。”
赵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：“回太后，臣没事。天下事得一件件解决，现在难，是为了将来不难。”
李太后点了点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：“你这话，说得好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再难也得歇口气。皇上还小，朝廷的事，还得靠你撑着。你要是累垮了，朝廷怎么办？”
赵宁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李太后站起身，走到赵宁面前，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：“云甫，回去好好歇歇。宫里的银子，明天就让内务府送到户部去。”
赵宁拱手：“臣遵旨。”
言罢，赵宁走出暖阁，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把整个乾清宫照得通明。
赵宁站在那儿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抬头看着天空，脑子里转着刚才李太后说的那些话。
三百万两，换市舶司一成五的分红。
这笔账，不亏。
但这个口子，开得有些危险。
赵宁垂下眼，手搭在身后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。
半晌，他转身，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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