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
  柳成龙推开门的时候,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
  李恒福靠窗,手里捏着把折扇,没展开,拇指在扇骨上来回蹭。

  李德馨坐得端正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回执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尹斗寿在最靠门的位置,茶碗端起来又放下,水都没喝一口。

  李昖坐在上首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束好了,眼底的青黑没法藏,但精神头比昨天强了些。

  他看见柳成龙进来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。

  柳成龙没急着坐,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
  尹斗寿在。他的目光在尹斗寿脸上停了一瞬,什么都没说,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。

  “人齐了。”

  李昖开口,声音不高,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回执,“这东西你们都看过了。赵阁老的信没回来,寡人把你们叫来,就是想听听,眼下这个局面,该怎么走。”

  话说得四平八稳,像是在议一桩寻常政务。

  但在座的哪个不清楚,今天这一场,议的是朝鲜的命。

  李恒福最先接话,语气很慢:“殿下,臣以为,赵阁老不回信,未必是弃我朝鲜不顾。大明朝廷里头事多,内阁的折子堆成山,兴许——”

  “兴许什么?”

  尹斗寿放下茶碗,声音不重,却恰好把李恒福的话截断了,“李大人,从义州到北京,急驿十二天。赵阁老就算忙得脚不沾地,拆封看一眼、让人代拟两句回话,半天的功夫绑绑有余。他不是没时间回,是觉得不值当回。”

  李恒福的折扇停了,看了尹斗寿一眼,没反驳。

  柳成龙一直没出声。

  他坐在那儿,腰背挺得很直,两手平放在膝上,目光从尹斗寿身上移开,落在李昖脸上。

  国王的表情他看得懂。

  ——不是在问怎么办,是已经有了倾向,想找个人替他把话说出来。

  “尹右议政说赵阁老不值当回信,”

  柳成龙终于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那我倒想问一句,尹大人觉得什么叫值当?”

  尹斗寿转过头,目光对上柳成龙。

 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,中间搁着那张回执。

  “柳领议政问得好。”

  尹斗寿没躲,“值当不值当,不是我说了算,得看大明怎么做的。戚继光在庆尚道收了三座城,大明连封赏都没给,一句‘勿贪功冒进’就打发了。李成梁在开城按兵不动,朝鲜的粮草他一粒不少地拿,还要征调咱们的民夫。这叫什么?这叫大明拿朝鲜当筹码,不是当盟友。”

  “所以呢?”

  柳成龙的语气没变,“因为大明做得不够好,咱们就该去投倭寇?”

  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李德馨低下头,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李恒福的折扇终于展开了,慢慢扇了两下,把自己藏在扇面后头。

  尹斗寿没接“投倭寇”这三个字,他知道柳成龙在给他扣帽子。

  “柳领议政,”尹斗寿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我没说投倭寇。我说的是,朝鲜不能把全部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连信都不回的人身上。这不叫忠诚,这叫赌命。”

  “那尹大人觉得该押在谁身上?”

  柳成龙的目光钉在尹斗寿脸上,“押在杀了咱们十几万百姓、烧了汉城王宫的人身上?”

  这一句扎得狠。

  尹斗寿的下颌绷了一瞬,随即松开。

  他没有被激怒,或者说,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场合被激怒。

  “倭寇是禽兽,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
  尹斗寿的声音沉下来,“可柳领议政,你摸着良心想一想——倭寇开出来的条件,不割地、不换王、内政自理,比起大明现在对咱们做的事,哪个更像盟友的作派?”

  柳成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
  “你听听你在说什么。”

  柳成龙的语速快了一分,“倭寇入侵不到两年,开出这般‘宽厚’的条件,尹大人不觉得蹊跷?他们要是真有这份诚意,当初何必渡海来打?”

  “因为打不动了。”

  尹斗寿直起身,“倭寇的兵力也在消耗,海路补给拉得太长,陆上又被戚继光堵在庆尚道。他们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场,所以才开这个价。”

  “体面的收场?”

  柳成龙冷冷地重复了一遍,“尹大人替倭寇想得倒周到。”

  “我不是替倭寇想,我是替朝鲜想!”

  尹斗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,随即又压下去,“柳领议政,你一心抱着大明的大腿,我不拦你。可你拿什么抱?大明自己的兵将都在互相掣肘,戚继光被冷处理,李成梁坐着吃空饷——你指望这样的靠山,能把朝鲜从泥坑里拽出来?”

  柳成龙站起来了。

  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,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起来了。

  “尹右议政,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柳成龙站在原地,居高临下看着尹斗寿,声音反而比刚才轻了。

  “倭寇的条件里,第一条是什么?”

  尹斗寿没说话。

  “脱离大明藩属体系,改向日本称臣纳贡。”

  柳成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,“尹大人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  尹斗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“意味着从今往后,朝鲜头顶上的天变了。大明再想出兵救朝鲜,就师出无名。而倭寇什么时候想撕毁条约、什么时候想直接吞并,朝鲜连个能喊救命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  柳成龙的手指点在桌面上,指节叩出一声脆响。

  “这不是称臣纳贡的问题。这是把锁从外面换了一把,钥匙交到了豺狼手里。”

  屋里又安静了。

  李德馨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李恒福的扇子早就不扇了,攥在手里。

  尹斗寿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一下,不是嘲讽,倒像是苦笑。

  “柳领议政说得好听。可我想请教一句——锁在大明手里,钥匙就不是在别人手上了?赵阁老连信都懒得回,殿下的国书在他眼里跟一张废纸有什么分别?这把锁,锁的到底是倭寇,还是咱们自己?”

  柳成龙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这句话戳到了要害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大明终究是宗主国、两百年的情分不是假的、赵阁老派了戚继光来就说明没有放弃——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,每一句都带着窟窿。

  戚继光确实来了,可被冷处理了。

  一直拖着,不给粮,不给辎重。

  如果大明朝廷真的要帮朝鲜,辎重粮草给戚继光供给上,早把倭寇打跑了。

  李成梁也确实来了,可在刮朝鲜的油水。

  赵阁老确实收了信,可一个字都没回。

  他找不到一个没有漏洞的论据。

  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倭寇的条件越宽厚,陷阱就越深。

  这一点他比在座所有人都笃定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柳成龙转向李昖,声音放平了,“大明有大明的难处,赵阁老不回信,或许有他的考量,臣不敢妄加揣测。但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一件事——倭寇开出的条件,每一条都是诱饵。今天答应称臣,明天他们就会要驻军。后天要驻军,大后天就是换王。这条路一旦走上去,没有回头的余地。”

  李昖一直没说话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右手搭在扶手上,拇指不停地搓着木纹,来回来回。

  屋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
  沉默拖了很长。长到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清晰刺耳,长到李恒福手心里渗出了汗。

  “柳领议政说得有理。”

  李昖终于出声了,语速很慢。

  柳成龙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。

  “可寡人想问一句——”

  李昖的目光从柳成龙脸上移开,落在桌上那张回执上。

  “赵阁老连寡人的亲笔信都不回,这个靠山,靠得住吗?”

  柳成龙的脸色变了。

  不是变白,是一瞬间所有血色都从脸上退干净了,又在下一瞬间涌回来,涨成一种不正常的红。

  国王的话不是问句,是判词。

  当着满屋子大臣的面,把这句话说出来,就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他心里的天平,已经偏了。

  柳成龙盯着李昖看了三息。

  三息之后,他收回目光,两手拢进袖中,深深躬了一礼。

  “臣言尽于此。”

  他直起身,转向门口,步子迈得很大。

  袖摆带起一阵风,桌上的回执被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
  门被推开,阳光涌进来,白晃晃的,照在柳成龙的背影上。

  他没回头。

  门在身后合上,咣的一声,把蝉鸣关在了外面。

  屋里剩下四个人,谁都没动。

  尹斗寿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手很稳。

  李昖的拇指还在扶手上搓着,木纹上的漆,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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