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芳靠回藤椅,闭上眼。

  窗外雨还没落下来,风却一阵紧过一阵,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响。

  杨金水守在一旁,手指攥着袖口,看着吕芳苍白的脸色,喉咙发紧。

  “干爹,我去给您端碗粥。”

  吕芳没应声。

  他眼睛闭着,呼吸越来越轻,像快要听不见了。

  杨金水站起身,刚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传来吕芳的声音,轻得像风吹纸。

  “别忙活了。”

  杨金水转过身,看见吕芳睁开眼,眼珠浑浊,盯着房梁上的横木。

  “陪我说说话。”

  杨金水赶紧回到椅子旁边,在小凳上坐下。

  “干爹,您说。”

  吕芳没接话,只是看着房梁,眼神有些涣散。

  杨金水不敢出声,屋里安静得过分,只有风铃的叮当声和吕芳细微的呼吸声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吕芳忽然开口。

  “壬寅宫变那一夜……”

  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杨金水愣了一下,没敢打断。

  “满宫都乱了。”

  吕芳说,“宫女弑君,蜡烛全灭了,满地都是狼藉。主子那时候年轻,险些丢了命。”

  杨金水低着头,手指攥得更紧。

  “所有人都怕主子。”

  吕芳继续说,“可那天夜里,老奴看见的,是个险些死掉的人。主子惊魂未定,一身冷汗,宫里没人敢靠近。老奴守在御榻边,替他擦冷汗,低声安抚。”

  吕芳顿了顿,喉咙里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那时候老奴就明白了。主子是皇上,可也是个人。会怕,会慌,会孤独。”

  杨金水咬着唇,眼眶通红。

  吕芳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

  道观里青烟缭绕,嘉靖坐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佛珠。

  严嵩和徐阶站在一旁,各自念着青词。

  嘉靖转过头,看向站在门口的吕芳。

  “你也读读,看看能读出什么。”

  吕芳走过去,接过青词,看了片刻,抬头说:“主子本是仙班中人,下凡来做万民之仆,这是人间无奈。”

  嘉靖听完,大笑。

  “好奴才。”

  那是吕芳记忆里最温情的一段。

  没有奏章,没有贪腐,没有朝堂厮杀,只有青烟、闲谈,君臣之间片刻不必设防。

  吕芳睁开眼,喘了口气。

  “主子那时候心情好。”

  他喃喃说,“没有防着谁,也没有算计谁。”

  杨金水不敢接话,只是低着头听。

  吕芳又闭上眼,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画面。

  精舍之内,他用药酒替嘉靖烫脚。

  嘉靖炼丹多年,腿脚寒凉,药毒淤积。

  吕芳小心擦洗,原本是闲话家常,等主子心境平和,才慢慢递上杨金水八百里加急的浙江密报。

  嘉靖看完,脸色骤变,一把将奏章摔在地上。

  “这些混账!”

  吕芳在一旁静静候着,替他顺气,一句话都没说。

  他知道,不能在君主盛怒时进言,要等人心安定,再把天下烂摊子,一点点递到主子面前。

  吕芳喘了几口气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  “老奴这辈子,就会这点本事。”

  他声音越来越轻,“替主子挡点烦心事,替主子顺顺气。”

  杨金水眼泪掉下来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。

  吕芳没看他,只是继续说。

  “鄢懋卿巡盐归来,账目送进精舍。主子看着账册,一把掼在地上,声音冰冷:‘他们拿两百万,分我一百万,还要朕感念他们?’”

  吕芳顿了顿,喉咙里滚动了一下。

  杨金水听着,手指攥得发白。

  吕芳闭上眼,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画面。

  他抱着一坛陈年酒,去劝严嵩、徐阶。

  他见朝局要崩,不想大乱,想调和内阁矛盾。

  他本想灭火,殊不知,在嘉靖眼里,司礼监掌印私自串联内阁,便是大忌。

  后来嘉靖和他说那句话。

  “金杯共汝饮,白刃不相饶。”

  吕芳睁开眼,看着房梁,声音轻得像要散掉。

  “老奴那时候才明白,自己越了界。一心想调和,终究越了帝王划定的界限。”

  杨金水哭出了声。

  吕芳没理会,只是继续看着房梁。

  “主子后来让老奴去修陵。”

  他说,“主子看着老奴,声音平静:‘你跟了朕四十年。别人去修陵,朕不放心,派你去看看朕的万年吉壤。’”

  吕芳顿了顿,手指攥紧。

  “老奴叩首,只回一句:奴婢明白。”

  杨金水听着,眼泪越掉越多。

  “我那时候就明白了。”

  吕芳声音更轻了,“主子不是杀老奴,是给了老奴一条活路,送老奴全身而退,远离京城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。”

  他闭上眼,眼眶里有泪,却没有落下来。

  “这是帝王极少的一份体谅,藏在贬谪的诏令之下。”

  杨金水哭得说不出话。

  吕芳靠在椅背上,呼吸越来越轻。

  “世人怕主子、怨主子、议主子、骂主子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窗。

  “唯独老奴,一辈子敬主子、怜主子、记主子。”

  杨金水跪下来,哭得浑身发抖。

  吕芳没看他,只是闭着眼,手指慢慢松开。

  “老奴这一生,始于伺候主子,终于念想主子。”

  他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“此生君臣,足矣。”

  窗外的风猛地吹过来,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响。

  杨金水趴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

  吕芳靠在藤椅上,手指垂下来,再也没有动。

  屋里安静得过分,只有风铃的叮当声和杨金水压抑的哭声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杨金水抬起头,看见吕芳闭着眼,脸色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

  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吕芳身边,伸手探了探鼻息。

  没有呼吸。

  杨金水愣了一下,眼泪又掉下来。

  他跪下来,给吕芳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身,慢慢走到门口。

  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,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
  杨金水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幕,手指攥着门框,攥得发白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转过身,看了眼屋里靠在藤椅上的吕芳,声音哽咽。

  “干爹,您走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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