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贞吉的话音在大堂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急切。

  郑伯清趴在地上,脑袋贴着青石砖,连喘气都收着力道。

  站在一旁的张居正往前挪了半步,官服的下摆晃了晃。

  “阁老···”张居正出声,声调压得沉平,“孟静的话,虽然有些回护旧属的私心,可理儿没全错。京城米贵,全指着部里的常例银子贴补。户部底下这几千张嘴,若是一朝全砸了饭碗,断了生计,聚在都察院或者西苑外头哭庙闹饷,朝廷的体面保不住,顺天府也弹压不过来。”

  张居正没替户部求情,他是从维稳的刀刃上权衡利弊。

  户部这颗烂疮要剜,可若是把整条腿直接剁下来,流出来的血会把整个四九城呛死。

  赵宁没急着接话。

  他踱步走回太师椅旁,伸出二指,捏起白瓷盖碗的盖子,撇了撇浮在上面的六安瓜片。

  茶叶在滚水里泡透了,打着旋儿沉到碗底。

  “你们当我是在使小性子,拿这几千人撒气?”

  赵宁啜了一口茶水,抬起眼皮,目光在赵贞吉和张居正脸上扫过。

  赵贞吉垂着眼皮,两手扣在腹前,没吭声。

  张居正迎着赵宁的目光,眉棱骨微微抬高,等着下文。

  “要动刀子,我就没打算只砍一条缝。”

  赵宁放下茶碗,瓷底碰在桌面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,“户部这批人,分三等办。名单不是户部自己拟,由都察院会同吏部、内阁考功司,三堂会审,按实绩分层核定。”

  赵贞吉耳根子动了动,抬起头来。

  “哪三等?”张居正问得利索。

  “第一等,能吏。”

  赵宁竖起食指,“户部算账的、称银的、管仓的,里头总有几百个真懂钱粮关窍的能人。算盘打得精,账目过手不错半分。这批人,挑出三百到五百个,直接拔擢进财政部新建的国库清吏司,留在京师当骨干。”

  赵贞吉喉头动了一下:“这倒是能安抚一批骨干,可剩下那些……”

  “第二等,循吏。”

  赵宁截断了他的话,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平素办差中规中矩,无大功,也无大过,账目对得上,人品尚算本分的,约莫有一千多人。这批人,全部外放。”

  外放两个字一出,趴在地上的郑伯清身子明显抖了一下。

  “外调地方?”

  赵贞吉眉头拧成了结,“从京官放成地方官,等于连降两级赶出京城,这帮人怕是要闹翻天。”

  “谁说要降他们?”

  赵宁声调转冷,眼神刮过赵贞吉,“不仅不降,品级一律照旧带过去。在京城是七品主事,去了府县便做七品通判、推官;在京城是无品级的书吏,去了地方便充作县丞衙门的总账房。京官的月俸照样发,一分不少,按月由顺天府和当地通政司足额兑付!”

  赵贞吉愣住了。

  大明立国以来,官吏外放地方,几乎等同于贬谪流放,俸禄腰斩是常态,还得受地方长吏的气。

  “银子不少,品级不降,只是换个地方当差?”

 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立刻听出了里面的深意。

  “南直隶的一条鞭法正在往江西、浙江、湖广推行。”

  赵宁的声音在大堂内平稳铺开,“地方上的州县官,满脑子都是程朱理学、八股文章,有几个真正懂田亩折银、懂赋税平摊的?地方衙门被宗族劣绅把持,改制寸步难行,缺的就是这批在户部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!”

  赵宁的手指重重叩在紫檀木案上:“把这千把号人撒到各省府县去,去给知府、知县管账。他们知道朝廷的账目怎么核,知道银子怎么称,更知道地方粮户怎么藏匿田产。让他们去地方啃硬骨头!”

  大堂内一阵死寂。

  赵贞吉眼睛睁大,嘴唇微微张开。

  这一招不但不是赶尽杀绝,反而是把京城的一堆冗员,变成了推行一条鞭法的开路先锋。

  把京官的虚衔留给他们,俸禄给足,这帮人到了地方上,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,只会拼了命地帮朝廷把账算清楚。

  “这批外放的官吏,三年一考。”

  赵宁继续说道,“三年任满,地方税银收缴无误、账册清白者,吏部考功司优先擢升,调回京师各部重用。若是三年里账目糊涂、与地方劣绅同流合污的,直接削籍除名,发配军屯!”

  赵贞吉听得背脊发凉,心里却又不得不服气。

  一手给蜜枣,一手悬利刃。

  给体面,给前程,给俸禄,只把他们从油水最丰厚的库房踢出去。

  谁要是再敢在京城哭闹,那就是不识抬举,朝廷按谋逆论处都没人敢替他们喊冤。

  “那……第三等呢?”张居正沉声追问。

  “第三等,庸劣。”

  赵宁眼神冷冽下来,“平日里吃拿卡要、账目烂成一锅粥、靠着钻营门路混进户部吃空饷的,统统免职停差。”

  趴在地上的郑伯清额头渗出大颗冷汗。

  “政治部进驻户部大库,查过去五年的底册。”

  赵宁盯着地上的郑伯清,“查出一个亏空,抄家补一个。查出两个,直接下诏狱。这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蠹虫,朝廷不养他们,难道还留着过年?”

  赵宁站起身,走到赵贞吉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位财政部长。

  “孟静,路我给你划清楚了。”

  “人员分流的册子,你三天之内拿出来。”

  “但我丑话说在前面。”

  赵宁语调放低,字字压在人胸口,“这次空出来的所有差缺、外放的所有官职,吏部会严密核查。谁要是敢借着这次分流的机会,安插门生故吏,收受银钱卖官鬻爵,我赵宁,绝不手软!”

  赵贞吉躬身,一揖到底,袍袖贴地:“下官……谨遵阁老钧命!定当竭尽心力,绝不徇私枉法!”

  他是真服了。

  原本以为是个无解的死局,轻则朝堂大乱,重则激起民变。

  可赵宁反手之间,既把国库大权收拢到了财政部,又把户部的冗员变成了新法推进的棋子,顺带还把军饷和火器银子的阻力一刀切断。

  张居正站在原地,看着一揖到底的赵贞吉,又看向负手而立的赵宁,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松开。

  赵宁收回视线,扫了一眼抖若筛糠的郑伯清,径直迈步朝门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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