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
  赵宁坐在案后,手边放着一盏茶,茶汤已经凉了大半,他也没动。

  申时行跨进门来,手里提着一只檀木茶盒,目光先落在赵宁身上,又很快收回去。

  “阁老。”

  申时行躬身行礼,姿态规矩,不卑不亢。

  赵宁抬眼看了他一眼,搁下手里的笔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
  申时行把茶盒放在案角,双手轻轻推过去:“时行途经茶铺,偶得几两六安瓜片,不成敬意。”

  赵宁的目光在茶盒上停了一瞬,没接话,也没客套。

  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,算是收了。

  赵福端了两盏新茶进来,放在桌上,又退了出去,顺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。

  申时行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没急着开口。

  赵宁也不急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申时行脸上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
  片刻之后,赵宁先开了口。

  “朝议的事你也在场,我就不赘述了。”

  申时行放下茶盏,正了正身子:“时行蒙阁老举荐,感铭五内。此去浙江,还望阁老赐教。”

  赵宁没接这句客套话。

 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,声音不大,语调很平。

  “你去浙江,我不跟你讲什么宏图远略,也不给你画饼。”

  申时行微微一怔,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
  赵宁继续说下去,语速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。

  “第一件事。沿海的局面,三条线绞在一起——士绅、海商、朝廷派出去的税监。这三方各有各的利,各有各的门路,你到了那边,不要想着一刀切。”

  赵宁的手指停了下来,目光落在申时行脸上。

  “凡事留缓冲。你动士绅的地,海商会拍手叫好;你动海商的船引,税监会替你说话;但你要是三家一起得罪了,那就没人替你说话了——只剩弹劾你的奏章。”

  申时行听得认真,脊背绷得笔直。

  这番话听起来简单,但里面的分量他掂得出来。

  赵宁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把茶咽下去,接着说。

  “第二件事。市舶司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税银翻倍,不是开辟新航道,不是跟洋人谈什么通商条款。最要紧的,就一件——税银稳定入库。”

 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“每月该入多少,就入多少,不多不少。不要给户部留话柄,不要让御史有弹劾的由头,不要让殷正茂回来的时候发现底下烂了一片。你能做到这个,就算不辱使命。”

  申时行的手搭在膝上,指节微微收了收。

  他听出来了。

  赵宁从头到尾,没提过一个“改”字。

  既没让他革新,也没让他进取,连“有所作为”四个字都没沾边。

  赵宁的眼神平淡,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。

  但正因为这份平淡,申时行心里反而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
  举荐他的人,压根就没指望他做出什么名堂来。

  赵宁没给他时间细想,又开了口。

  “第三件事。”

  这回赵宁的声音压低了些,语调没变,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一点。

  “市舶司这摊子,水深得很。你在浙江待着,迟早会有风波。朝堂上也一样,弹劾市舶司的折子从来没断过,将来只会更多。”

  赵宁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申时行。

  “一旦风波起来,弹章如雪片一样砸过来,你第一件要做的事,应该是琢磨如何保全你自己。”

  申时行的眉心动了一下。

  赵宁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:“该退就退,该让就让,该上折子自辩就上折子自辩。不要硬扛,不要死战,不要学那些愣头青,以为把命搭进去就能换来青史留名。”

 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
  赵福在门外咳嗽了一声,大约是在提醒里面说话的声音太小,外面听不见什么。

  申时行坐在椅子上,脊背依然挺直,但目光往下落了几分。

  他把赵宁这三条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  不要把三方逼到绝路。

  不求税银暴涨,只求稳定入库。

  遇险先保全自身。

  三条加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意思——你去浙江,不是去开疆拓土的,是去看摊子的。

  申时行抬起头,看着赵宁。

  赵宁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端着茶盏,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。

  申时行沉默了几息,忽然开口了。

  “阁老。”

  赵宁抬眼。

  申时行的声音不高,语气谦和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
  “阁老举荐时行赴此重任,朝堂之上亲口点将,百官瞩目。可今日叮嘱在下,从头到尾,只说了一个稳字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赵宁脸上,没有回避。

  “莫非阁老心中,本就不认为时行能够将市舶新政推至大成?”

 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,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。

  赵宁端茶的手停住了。

  书房里静得只听见院子里风吹梧桐叶的细碎声响。

  赵福站在门外,本来正要进来添茶,听到这句话,手搭在门框上,硬生生停住了脚步。

  赵宁没说话。

 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,目光落在申时行脸上。

  申时行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愤懑,没有不甘,甚至连试探的意思都不重。

  他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赵宁,等一个回答。

  ——这人有意思。

  赵宁在心里转了一圈。

  他见过太多官员,被举荐之后千恩万谢,领了差事之后拍胸脯表忠心,到了地方上该贪还是贪,该烂还是烂。

  像申时行这样,当面把窗户纸捅破的,还真不多。

  而且这个人捅窗户纸的方式也讲究——语气是谦卑的,姿态是低的,但问题本身是锋利的。

  他没有质问,没有不满,只是把赵宁心里那层没说出口的判断,用一个问句摆到了台面上。

  你觉得我不行。

  对还是不对?

 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摩了一下,看着申时行的眼睛。

 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,院子里的梧桐枝叶沙沙作响,有几片新叶子被风卷着,贴在书房的窗棂上,映出一片浅绿色的影子。

  赵宁没有移开目光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,又没真笑出来。

 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几寸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案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汝默。”

  他叫了申时行的字。

  申时行的脊背绷紧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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