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政司的邸报比张居正预想的传得更快。

  消息是头天午后发出去的,到了傍晚,六部衙门里已经炸开了锅。

  市舶司总督殷正茂困于播州,浙江海贸停摆,每月损失白银五十万两——这几个数字像是一把刀子,扎在每个看到邸报的官员心窝子上。

  不是心疼银子,是嗅到了机会。

  朝会当日,天还没亮透,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。

  赵宁到得不算早,远远就看见几拨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,见他来了才散开,各自归位。

  他扫了一眼,心里大致有了数——该串联的昨晚就串联完了,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
  奉天殿内,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御座之上,年纪不大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
  身旁冯保微微躬身立着,目光往下扫了一圈,嘴角纹丝不动。

  虽然赵宁已经完全掌控了实权,但皇权依旧存在于形式。

  张居正出列,将市舶司的情况当堂陈奏,语气平稳,没有半句多余的渲染。

  数字本身就够扎眼了——自殷正茂调赴播州平叛,市舶司日常事务由副使刘应节暂领,但刘应节资历不足,弹压不住局面。

  两家大海商公然闹事,扬言要转投洋商;

  沿海卫所走私苗头已现;

  税银入库锐减四成。

  “臣请朝议,推举一人赴浙江临时总督市舶司事务,待殷正茂回任即行交接。”

  张居正话音落下,奉天殿里安静了三息。

  然后就像水烧开了一样。

  “臣举荐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刘台!”

 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御史台的人,吏科给事中雒遵。他身量不高,声音却尖利,在殿上格外穿透。

  “刘台在辽东巡按三年,军政两手抓,政绩卓著。市舶司当前的乱局,既有商务之困,又有卫所之患,非文武兼备者不能胜任。刘台正是此等人选。”

  赵宁站在前列,眼皮都没抬。

  刘台。

 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

  刘台是张居正的学生,但前年因弹劾张居正被贬辽东,师生之间闹得很难看。

  雒遵这时候把刘台推出来,是给张居正添堵还是真觉得刘台合适?

  不等赵宁琢磨明白,反驳的声音已经响了。

  “刘台?”

  户部侍郎张学颜冷笑了一声,站出队列,“雒大人,刘台在辽东是管军屯的,他什么时候跟海商打过交道?市舶司每年经手八百多万两白银,让一个连商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人去管,这是去救火,还是去火上浇油?”

  雒遵脖子一梗:“张侍郎此言差矣,管军屯和管海贸,核心都是一个‘治’字——”

  “治?”

  张学颜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,“军屯那点账目跟市舶司比,是萤火跟皓月。刘台连自己的奏章都写不利索,你让他去跟洋人谈判?”

  雒遵的脸涨红了,刚要反唇相讥,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。

  “臣举荐南京兵部右侍郎王篆。”

  说话的是工部侍郎朱衡。

  他年过六旬,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。

  “王篆在南京兵部主管江防多年,对沿海卫所的情况了然于胸。市舶司眼下最大的隐患不是商务,是走私。卫所的口子一旦撕开,税银流失远不止每月五十万两。王篆去,至少能把军事这条线稳住。”

  赵宁目光微动。

  朱衡这个人选倒是有几分道理,但王篆跟谁走得近,朝堂上谁不清楚?那是杨博的人。

  果然,张居正的视线在朱衡身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,但手指在笏板边缘摩了一下。

  赵宁余光扫过杨博。

  杨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跟一尊泥塑似的,但赵宁注意到他的拇指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得意。

  还没等赵宁细想,礼部左侍郎王希烈出列了:“臣以为王篆不妥。王篆掌江防不假,但江防和海防是两回事。长江上巡个船跟在东海上跟洋人的武装商船打交道,能一样吗?何况王篆此人——”

  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
  “何况什么?”朱衡的眉毛竖起来。

  “何况王篆在南京兵部任上,曾有侵吞军饷的风闻。虽未查实,但市舶司是什么地方?八百万两银子过手的地方。派一个有此风闻的人去,传出去,海商怎么想?洋人怎么想?”

  朱衡的脸沉下来,正要开口,御史台那边又有人站出来了。

  “臣举荐浙江巡抚吴善言就地兼领市舶司事务!”

  这一嗓子把殿上好几个人都说愣了。

  赵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。

  ——说话的是浙江道御史叶梦熊,年轻,胆子不小。

  “吴善言本就在浙江,熟悉地方情形,就地兼领可以最快上手,免去长途赴任的时间损耗。市舶司每多空一天就多损失一天,速度比人选更重要。”

  这话听着有理,但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声嗤笑。

  兵部左侍郎没出列,站在原地开了口,声音不大,殿上却听得清清楚楚:“吴善言连浙江自己的事都焦头烂额,还兼领市舶司?那帮海商要是知道吴善言来管他们,怕是连夜就得把船开到吕宋去。”

  几个武将那边传出压低的笑声。

  叶梦熊脸上挂不住了,梗着脖子道:“刘大人此言未免——”

  “行了。”

  张居正开口了,声音不重,但殿上的争论声像被刀切断一样齐齐停住。

  “吴善言不议。浙江巡抚的本职不能动,否则两头都塌。”

  他看向户科给事中王继光,“王继光,把市舶司的账目念一下。”

  王继光早有准备,展开手中的册子,声音清朗,一笔一笔往下念。

  税银锐减的数字、海商流失的数字、卫所军饷缺口的数字——每一个数字落下去,殿上的空气就沉一分。

  念到最后一项“若持续三月无人主持,预计国库损失逾二百万两”时,殿上鸦雀无声。

  张居正环视群臣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
  “诸位还有人选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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