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经松开手,把铜印塞回怀里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
  山脊上的风比谷底大得多,吹得人站不稳,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的碎石往崖边滚了几颗,消失在黑暗里,很久没听见落地的声音。

  七千八百一十六人窝在山脊背风的一侧,挤成一团一团的。

  没有火,没有帐篷,干粮已经见底。

  陈九经能听见风声底下压着的喘息、咳嗽、还有骨头碰石头的闷响——翻了五天山的人,连坐下去都疼。

  他没回去睡。

  天亮之前他要把话想好。

  不是想怎么说,是想清楚一件事。

  ——这条贴在悬崖上碎石,他自己敢不敢第一个踩上去。

  想清楚了,后面的话就不难讲。

  卯时还没到,东边的天刚泛出一层灰白色,陈九经已经站在了峭壁的起点。

  碎石从脚下延伸出去,贴着崖壁往上爬,头一部分还算完整,再往上就看不真切了,雾气从谷底漫上来,把石阶吞进白茫茫的一片里。

  他没有转身面对队伍。

  “我先上。”

  声音不大,山风把这三个字扯得七零八落。

  但前排的人听见了,然后一层一层往后传。

  “将军先上。”

  “他先上。”

  “先上了——”

  陈九经把靴子底部的泥刮掉,用绳头把鞋帮扎紧,右手抓住崖壁上一道石缝,左脚踩上了第一块峭壁石。

  石灰岩被山风削得光滑,表面结了一层薄霜。

  靴底接触的那一刻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——滑。

  比想象中更滑。

  他把重心压低,右手五指扣进石缝里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
  身后安静了几息,然后他听见了第二个人踩上石阶的声音。

  没人下令,没人催促。

  第二个人上来了,第三个人就跟上了,第四个、第五个,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,一颗牵着一颗,从山脊上被抽出来,挂到了悬崖上。

  前面一段路还算顺利。

  虽然滑,但宽度尚可,能容一只脚踩稳。

  崖壁一侧有风化形成的凹槽和裂缝,手能扣进去借力。

  再往后,路变了。

  有一段大约三十丈的路,外侧的石壁整块崩塌过,只剩下靠山体一侧不到一尺宽的石条。

  石条下面就是深渊,雾气遮住了底部,看不见有多深,只有风从下面往上灌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

  陈九经到这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  他把身体贴紧崖壁,侧过脸看了一眼脚下那条不到一尺宽的石条。

  石条上有几道横向的裂纹,最宽的那道能塞进一根手指。

  他把腰间的绳索解下来,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系在身后崖壁凸出的一块岩石上,然后侧着身子,脸贴着冰冷的崖面,一步一步往前蹭。

  石条在脚下微微颤了一下。

  他没停,也不敢停。

  停下来就会想,想了就会怕,怕了脚就软了,脚软了人就掉了。

  这道理他清楚得很。

  三十步。

  走完这三十步的时候,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  前面的台阶恢复了正常宽度,他把绳子解下来扔回去,让后面的人系上。

  第一个人摔下去是在巳时前后。

  不是那段窄石条——窄石条反而没出事,人人都把十二分的小心提起来了。

  出事的是一段看起来完好的石阶。

  一个兵踩上去的时候,整块阶面从中间断裂,石头往两边翻开,人从裂口掉下去。

  连声都没出。

  前后的人贴在崖壁上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,然后抬脚跨过去,继续走。

  这种事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反复发生。

  有些台阶是风化酥了,踩上去整块碎掉。

  有些是表面长了苔藓,底下全是水,脚一打滑人就飘出去了。

  还有几段路的石阶上横着倒下来的枯树,要从树干上面翻过去,翻的时候手脚并用,身体悬在外面,一阵风来就能把人吹走。

  陈九经在前面走,每过一段危险的路就让人往后传话:这里滑、这里松、这里别踩外侧、这里要蹲下来过。

  但传话有延迟。

  八千人拉成一条线,前面的信息传到后面要半炷香,有时候话还没传到,人已经踩上去了。

  午时过后,陈九经回头往下看了一眼。

  峭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人,像一条灰褐色的虫子贴在崖壁上蠕动。

  每个人之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,再远就看不清脸了,只能看见一个个晃动的影子。

  山谷里的雾散了一些,能隐约看见谷底——灰白色的乱石堆,几条细细的水线在石头缝里闪光。

  那些掉下去的人在不在那堆石头里,他看不清。

  下午的路更陡。

  峭壁的角度从三十多度变成了将近五十度,有些地方几乎是在往上爬而不是在走。

  陈九经的手掌磨出了新的血泡,叠在旧茧上面,抓石缝的时候血泡破了,黏糊糊的液体粘在石头上,后面的人摸到他留下的血迹就知道——这块石头能抓,将军抓过。

  日头偏西的时候,陈九经翻过一道石坎,眼前突然开阔了。

  峭壁到了尽头。

  面前是一片乱石堆成的缓坡,坡顶是一道矮墙,矮墙后面露出几排房屋的屋脊。

  海龙屯的后山。

  他撑着膝盖站在石坎上喘了几口气,转身往下看。

  峭壁上还有大半的人没上来,远远望去那条蜿蜒的队伍没有尽头,一直延伸到雾气里看不见。

  “上来了。”他对身后最先跟上来的几个兵说。

  没人应声,所有人都在喘。

  等最后一个人翻过石坎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
  陈九经让千总清点人数。

  山脊上的风刮过来,他站在缓坡上,脚底下的石头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。

  耳边是千总们压低嗓子报数的声音,一个哨、一个哨地往上报。

  数字一个个传上来。

  陈九经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手一直攥着怀里那枚铜印,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“五千一百零三人。”

  千总最后把总数报上来的时候,声音发颤。

  七千八百一十六,到五千一百零三。

  一天。

  两千七百多条人命,留在了那条悬崖上。

  陈九经没说话。

 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久到身边的人以为他睡着了。

  然后他松开了攥着铜印的手。

  “扎营。”

 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“明天——”

 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。

  前方矮墙的方向,突然亮起了一排火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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