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的轿子停在新闻部大门口的时候，门房正往廊下挂灯笼，手一抖，差点把灯笼摔了。
内阁次辅，兼国防部部长亲自登门，连个提前递帖子的功夫都省了。
门房一路小跑进去通传，张居正已经迈进了院子。
他穿着件鸦青色的大氅，走得快，袍角带风，身后跟着的长随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。
到了公房门口，他挥了下手，长随停在檐下，他自己推门进去了。
海瑞正伏在案上写东西，抬头看见是他，搁了笔，站起来。
“张部长。”
张居正没坐，目光先落在桌上那两摞分好的材料上。
薄的一摞是矿工名册和伤亡数字，厚的那摞——他记得宋启文那帮人送来的东西比这要多。
“另外那些呢？”
海瑞知道他问的是什么：“退回去了。佐证里掺了私货，龙脉地脉那一套，我没收。”
张居正的视线从桌上收回来，落在海瑞脸上停了一息。
他没评价这个决定对不对，而是拉了把椅子坐下，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，他也没在意。
“怀庆、大同、通州，三矿同日塌方。”
张居正的语速不快，一桩一桩地摆，“消息今天上午在东市就传开了，茶楼酒肆里已经有人在说工业部动了太行山的根基，开矿开出了祸事。我从部里过来，路上听轿夫嘀咕，说通州矿上的尸首运出来的时候，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。”
小厮给他倒了杯茶，推过去。
张居正没碰。
“你知道宋启文那三个人是受谁指使来的？”张居正问。
“猜到了几分。”
海瑞把茶碗又端回来自己喝了，“材料来得太齐整，时间又卡得那么准，翰林院一个编修两个检讨，吃不下这盘菜。”
“指使他们的人我还没查清，但路子不难摸。”
张居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，“翰林院那边最近跟工部右侍郎林启元走得近，林启元背后站着谁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，海瑞也没追问。
有些话不用点透，两个人都是在官场里滚过来的，心里都有数。
“我找你，来不是查幕后的人。”
张居正话头一转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“海刚峰，三座矿塌了，将近一百条人命，这件事瞒不住，也不该瞒。但怎么说、什么时候说、用什么口径说——眼下是关键。”
海瑞把茶碗搁回桌上，看着他。
张居正跟宋启文那帮人不一样。
宋启文来的时候端着翰林的架子，要他把一套龙脉说辞盖上新闻部的印章发出去，那是拿他当刀使。
张居正不一样，进门就把底牌亮了——他不是来操控新闻部的，他是来跟他商量一个棘手的局面该怎么收拾。
“你的意思是先稳民心。”
海瑞替他把话说了。
张居正点了一下头。
“工业部成立不到一年，赵阁老亲自推的矿政新法，眼下正是铺开的节骨眼。一条鞭法在南边才站住脚，北边的开矿又是朝廷改革的大头，这两件事是连着的。”
张居正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矿难的责任要查，但查归查，不能让人借着死人的名头把矿政新法掀了。”
这番话搁在朝堂上说出来，够参他一本。
——拿人命当筹码。
但海瑞听得出来，张居正不是不把那些矿工的命当回事，他是在算一笔更大的账。
矿政新法一旦被叫停，朝廷工业部还怎么推进？
一旦工业部无法正常推进，外敌入侵时，装备落后，武器落后，基建落后。
到时候就不是死几十、几百人了！
海瑞沉默了一阵。
公房外面传来几声鸟叫，尖厉的，像是被什么惊着了。
“新闻部可以先发一道通报。”
海瑞开口了，声音跟刚才没什么两样，不急不缓的，“三矿塌方的事实先发出去——哪天塌的、塌了几处、死了多少人、伤了多少人，数字一个不少。同时注明，朝廷已经派人勘查，事故原因待查明后另行通告。”
张居正没吭声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民间传得再离谱，归根到底是因为朝廷没有声音。百姓不怕坏消息，怕的是没消息。”
海瑞从桌上把那份薄的矿工名册抽出来，摊开，“通报里把死者的名字列上去。”
张居正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列名字？”
“列。”
海瑞的手指按在名册上，“这些人在矿下挖了一辈子的煤和铁，连个名字都没人知道。现在死了，朝廷的通报里连名字都不提，只写个数字——二十六人、四十余人——那跟没说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而且朝廷还得给他们高额抚恤！”
张居正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嘴角牵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。
“海刚峰，你知道列了名字之后，舆论会怎么走？”
“会更疼。”
海瑞抬起头，“但疼过之后，百姓知道朝廷把每一个人都当人看。龙脉也好，天降示警也好，那些鬼话就没了市场。”
房间里又安静了一阵。
张居正靠回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木纹。
他在翻来覆去地掂量这件事的后果——列了名字，百姓会感念朝廷的诚意，舆论的风向能往正处拉一拉，但同时，那些想借矿难做文章的人也会抓住名册大做文章：
看，这么多人死了，工业部难辞其咎。
两害相权。
“这次通报的措辞我得把关。”
张居正站起来，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，“名字可以列，但后面要跟一句——朝廷将对死伤矿工家属给予抚恤，具体章程由工业部与地方衙门共同拟定。”
海瑞没反对。
张居正加的这一笔不是多余的，是给民心吃一颗定心丸，也是堵住那些人的嘴——朝廷不是不管，朝廷正在管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海瑞从桌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，递过去，“今天宋启文他们走了之后，我让人查了一下，这两天京城里几家茶楼的说书先生忽然都换了段子，全在讲历朝历代矿难的故事，什么秦始皇挖骊山动了龙脉、前宋采银州的矿挖空了地底——”
张居正接过去扫了一眼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有人在带节奏。”
“说书先生不会自己忽然想起来讲这些故事，得有人给银子、给本子。我已经让人去查给本子的人了。”
张居正把那张纸折了两折，揣进袖口里。
“查到了先告诉我。”
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，是一种冷静到骨子里的警觉。
“这件事应该知会赵阁老，但是尽量不要麻烦他。”
“他手里的盘子太大了，一条鞭法、海贸、巡洋水师、西征军务，哪一件都比三座矿塌了要紧。矿难的事，内阁先兜住。”
海瑞没接这句话。
张居正做这个判断不需要他点头，内阁的事，内阁的人自己掂量分量。
他该做的是把新闻部的活干好。
——事实怎么样，就报怎么样。
内阁次辅，兼国防部部长亲自登门，连个提前递帖子的功夫都省了。
门房一路小跑进去通传，张居正已经迈进了院子。
他穿着件鸦青色的大氅，走得快，袍角带风，身后跟着的长随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。
到了公房门口，他挥了下手，长随停在檐下，他自己推门进去了。
海瑞正伏在案上写东西，抬头看见是他，搁了笔，站起来。
“张部长。”
张居正没坐，目光先落在桌上那两摞分好的材料上。
薄的一摞是矿工名册和伤亡数字，厚的那摞——他记得宋启文那帮人送来的东西比这要多。
“另外那些呢？”
海瑞知道他问的是什么：“退回去了。佐证里掺了私货，龙脉地脉那一套，我没收。”
张居正的视线从桌上收回来，落在海瑞脸上停了一息。
他没评价这个决定对不对，而是拉了把椅子坐下，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，他也没在意。
“怀庆、大同、通州，三矿同日塌方。”
张居正的语速不快，一桩一桩地摆，“消息今天上午在东市就传开了，茶楼酒肆里已经有人在说工业部动了太行山的根基，开矿开出了祸事。我从部里过来，路上听轿夫嘀咕，说通州矿上的尸首运出来的时候，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。”
小厮给他倒了杯茶，推过去。
张居正没碰。
“你知道宋启文那三个人是受谁指使来的？”张居正问。
“猜到了几分。”
海瑞把茶碗又端回来自己喝了，“材料来得太齐整，时间又卡得那么准，翰林院一个编修两个检讨，吃不下这盘菜。”
“指使他们的人我还没查清，但路子不难摸。”
张居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，“翰林院那边最近跟工部右侍郎林启元走得近，林启元背后站着谁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，海瑞也没追问。
有些话不用点透，两个人都是在官场里滚过来的，心里都有数。
“我找你，来不是查幕后的人。”
张居正话头一转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“海刚峰，三座矿塌了，将近一百条人命，这件事瞒不住，也不该瞒。但怎么说、什么时候说、用什么口径说——眼下是关键。”
海瑞把茶碗搁回桌上，看着他。
张居正跟宋启文那帮人不一样。
宋启文来的时候端着翰林的架子，要他把一套龙脉说辞盖上新闻部的印章发出去，那是拿他当刀使。
张居正不一样，进门就把底牌亮了——他不是来操控新闻部的，他是来跟他商量一个棘手的局面该怎么收拾。
“你的意思是先稳民心。”
海瑞替他把话说了。
张居正点了一下头。
“工业部成立不到一年，赵阁老亲自推的矿政新法，眼下正是铺开的节骨眼。一条鞭法在南边才站住脚，北边的开矿又是朝廷改革的大头，这两件事是连着的。”
张居正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矿难的责任要查，但查归查，不能让人借着死人的名头把矿政新法掀了。”
这番话搁在朝堂上说出来，够参他一本。
——拿人命当筹码。
但海瑞听得出来，张居正不是不把那些矿工的命当回事，他是在算一笔更大的账。
矿政新法一旦被叫停，朝廷工业部还怎么推进？
一旦工业部无法正常推进，外敌入侵时，装备落后，武器落后，基建落后。
到时候就不是死几十、几百人了！
海瑞沉默了一阵。
公房外面传来几声鸟叫，尖厉的，像是被什么惊着了。
“新闻部可以先发一道通报。”
海瑞开口了，声音跟刚才没什么两样，不急不缓的，“三矿塌方的事实先发出去——哪天塌的、塌了几处、死了多少人、伤了多少人，数字一个不少。同时注明，朝廷已经派人勘查，事故原因待查明后另行通告。”
张居正没吭声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民间传得再离谱，归根到底是因为朝廷没有声音。百姓不怕坏消息，怕的是没消息。”
海瑞从桌上把那份薄的矿工名册抽出来，摊开，“通报里把死者的名字列上去。”
张居正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列名字？”
“列。”
海瑞的手指按在名册上，“这些人在矿下挖了一辈子的煤和铁，连个名字都没人知道。现在死了，朝廷的通报里连名字都不提，只写个数字——二十六人、四十余人——那跟没说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而且朝廷还得给他们高额抚恤！”
张居正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嘴角牵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。
“海刚峰，你知道列了名字之后，舆论会怎么走？”
“会更疼。”
海瑞抬起头，“但疼过之后，百姓知道朝廷把每一个人都当人看。龙脉也好，天降示警也好，那些鬼话就没了市场。”
房间里又安静了一阵。
张居正靠回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木纹。
他在翻来覆去地掂量这件事的后果——列了名字，百姓会感念朝廷的诚意，舆论的风向能往正处拉一拉，但同时，那些想借矿难做文章的人也会抓住名册大做文章：
看，这么多人死了，工业部难辞其咎。
两害相权。
“这次通报的措辞我得把关。”
张居正站起来，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，“名字可以列，但后面要跟一句——朝廷将对死伤矿工家属给予抚恤，具体章程由工业部与地方衙门共同拟定。”
海瑞没反对。
张居正加的这一笔不是多余的，是给民心吃一颗定心丸，也是堵住那些人的嘴——朝廷不是不管，朝廷正在管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海瑞从桌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，递过去，“今天宋启文他们走了之后，我让人查了一下，这两天京城里几家茶楼的说书先生忽然都换了段子，全在讲历朝历代矿难的故事，什么秦始皇挖骊山动了龙脉、前宋采银州的矿挖空了地底——”
张居正接过去扫了一眼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有人在带节奏。”
“说书先生不会自己忽然想起来讲这些故事，得有人给银子、给本子。我已经让人去查给本子的人了。”
张居正把那张纸折了两折，揣进袖口里。
“查到了先告诉我。”
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，是一种冷静到骨子里的警觉。
“这件事应该知会赵阁老，但是尽量不要麻烦他。”
“他手里的盘子太大了，一条鞭法、海贸、巡洋水师、西征军务，哪一件都比三座矿塌了要紧。矿难的事，内阁先兜住。”
海瑞没接这句话。
张居正做这个判断不需要他点头，内阁的事，内阁的人自己掂量分量。
他该做的是把新闻部的活干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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