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,天还没大亮。

  赵宁换上朝服,出了府门。

  街上冷清,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。

  马车一路往皇城去,到午门外,已经有零星官员在等着。

  赵宁下了车,小厮跟在后头,捧着几本奏章。

  “云甫兄。”

  张居正从侧门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昨儿送来的那张纸,我看了。这件事影响的范围不小,有一批老臣恐怕坐不住。”

  赵宁点头:“坐不住也得坐着。新闻部的事,我今天就定了。”

  张居正皱了皱眉,没再说话。

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午门,穿过广场,往太和殿去。

  殿外已经站了不少官员,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,小声说着话。

  赵宁扫了一眼,都是老面孔。

  吏部、户部、礼部、兵部,六部的人基本到齐了。

  新六部的几个部长,也站在人群里。

  赵贞吉瞧见赵宁,走过来拱了拱手:“云甫,听说你要在朝会上宣布新部门?”

  “对。”赵宁没多解释。

  赵贞吉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张居正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退了回去。

  鼓声响起,官员们排成队列,鱼贯进殿。

  太和殿里,龙椅空着。

  正中摆了一张长案,案后是赵宁的位子。

  群臣按品级站定,殿内安静下来。

  赵宁走到长案后,也没坐,扫了一眼下头的官员。

  “诸位,今日朝会,有几件事要说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不急不慢:“第一件,新闻部正式成立。部长,海瑞。”

  殿内静了一瞬。

  海瑞从队列里走出来,站到殿中,朝赵宁拱手。

  “臣海瑞,领命。”

  赵宁点头:“新闻部掌天下舆论,发布朝廷政令,刊印报纸,传于各地。凡朝廷大事、政务得失、地方动态,皆由新闻部统一对外发声。”

  话音落下,殿内还是没人吭声。

  赵宁又说:“新闻部下设三司,采编司、印刷司、监察司。具体章程,内阁已拟好,稍后发往各部。”

  户部侍郎王国光终于动了。

  他往前走了两步,拱手道:“赵阁老,臣有一问。”

  赵宁看着他:“说。”

  “这新闻部,每年开销几何?”

  王国光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印报纸、设三司、养人手,这些都要银子。户部今年的预算,早就报上去了,哪来的余钱?”

  赵宁没急着答,反而问:“王侍郎觉得,这事不该办?”

  王国光噎了一下,摇头:“臣不敢说不该办。只是朝廷如今开支已经不小,新六部刚成立,各地一条鞭法还在推,处处都要用钱。再添一个新闻部,户部实在吃不消。”

  “吃不消也得吃。”

  赵宁声音平静,“朝廷的钱,不能只花在看得见的地方。报纸发下去,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,那些地方官就不敢胡来。这省下的钱,比新闻部的开销多得多。”

  王国光还想说什么,教育部部长陈以勤突然开口:“王侍郎,赵阁老说得有理。报纸这事,不光是花钱,也是在省钱。”

  王国光扭头看了陈以勤一眼,没再接话。

  但人群里又有人出声。

  “赵阁老。”

  礼部侍郎王希烈站出来,拱手道:“臣也有疑问。报纸上刊登的内容,谁来把关?万一有人借机造谣生事,或是泄露朝廷机密,那该如何?”

  赵宁看了海瑞一眼。

  海瑞上前一步:“我来把关。报纸上的每一篇稿子,都要过我的手。该登的,我会登。不该登的,我压下来。”

  王希烈皱眉:“海大人如何保证,自己不会出错?”

  “我不敢保证不出错。”海瑞声音很淡,“但我保证,只说实话。”

  “实话?”

  王希烈冷笑一声,“海大人,朝堂之事,哪有什么绝对的实话?同一件事,站在不同的位置,看到的就是不同的真相。你说的实话,在别人眼里,可能就是偏颇之言。”

  海瑞盯着他,半晌才开口:“那王大人的意思是,朝廷不该说实话?”

  王希烈脸色一变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  海瑞往前走了两步,“我只知道,朝廷做了什么,就该告诉百姓做了什么。做得好,说好。做得不好,也不能藏着。这才叫取信于民。”

  王希烈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
  人群里又有人小声嘀咕:“取信于民?百姓知道那么多,有什么用?不过是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,添了造谣的由头罢了。”

  那声音刚落,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
  杨博从队列里走出来,站到殿中。

  他今年五十有三,腰板挺得笔直,官袍上绣着补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“王大人这话,臣不敢苟同。”

  杨博声音不高,但殿内立刻安静下来。

  王希烈扭头看他,眼神有些意外。

  赵宁没动,只是看着杨博。

  “杨大人有何见教?”王希烈拱了拱手,语气客气,但话里带着刺。

  “王大人说,百姓知道太多,会给别有用心的人添造谣的由头。”

  杨博往前走了两步,“可依臣看,恰恰相反。百姓不知道真相,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
  王希烈皱眉:“杨大人此言何意?”

  “很简单。”

  杨博扫了一眼殿内,“朝廷做了什么,百姓不知道,那些地方官就敢胡说八道。一条鞭法明明是减轻赋税,到了地方,就变成了加税。百姓不知道朝廷的本意,自然要骂朝廷。”

  “这……”王希烈张了张嘴。

  “可要是报纸发下去呢?”

  杨博接着说,“百姓知道了朝廷的政令,地方官再想糊弄,就没那么容易。这不是在帮朝廷吗?”

  殿内又是一阵窃窃私语。

  王希烈脸色有些难看:“杨大人说得轻巧。可地方官要是借机推卸责任,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朝廷头上,那该如何?”

  “那就让报纸说清楚,到底是谁的责任。”

  杨博声音很平,“朝廷不怕担责任,怕的是责任不清不楚,黑锅乱扣。”

  王希烈还想说话,人群里突然有人冷笑一声。

  “杨大人说得好听。”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讥讽,“可臣记得,杨大人去年还在吏部,对赵阁老的改革,可是提过不少反对意见吧?”

  杨博转过身,看向说话的人。

  是吏部侍郎张守直。

  张守直站在队列里,没走出来,只是抬着头,眼神冷冷的。

  “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?”杨博盯着他。

 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
  张守直往前走了一步,“只是想问问杨大人,哦不,应该是杨部长!”

  “杨部长去年反对改革,今年转头就支持新闻部,这转得是不是太快了些?”

 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。

  杨博脸色没变:“臣去年反对的,是改革的步子太急。但改革本身,臣从未反对过。”

  “哦?”

  张守直冷笑,“那杨大人现在当了司法部部长,自然就不觉得步子急了?”

  这话一出,殿内炸了。

  “对啊,杨大人现在可是从二品的部长,比原来的吏部侍郎还高半级。”

  “这不就是墙头草吗?谁给官,就跟谁走。”

  “既得利益者罢了。”

  声音此起彼伏,都压得很低,但每一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杨博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“张大人这是在说我贪图官位?”

  “下官不敢。”张守直拱了拱手,“只是事实摆在那里,由不得人不多想。”

  “放肆!”

  人群里又有人站出来。

  是个三十来岁的官员,五品服色,走到杨博身侧,朝张守直拱手。

  “张大人这话过了。杨大人在吏部任职多年,清廉正直,有目共睹。张大人若无凭据,就这般污蔑,怕是不妥吧?”

  张守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何人?”

  “下官户部员外郎,杨延年。”

  那官员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  “哦,原来是杨部长的门生。”

  张守直笑了,“难怪要出来说话。”

  “下官说的是事实。”

  杨延年往前走了一步,“杨部长去年反对改革,是因为当时的方案确实有问题。吏部的官员考核制度,权责划分,哪一样不是后来又改了好几遍?杨部长当时的反对意见,赵阁老都采纳了不少。这叫墙头草吗?这叫尽职尽责!”

  “说得好!”

  又有人站出来,是个年轻官员,也是五品。

  “臣礼部主事,孙承恩。张大人若要说杨部长是既得利益者,那敢问张大人,您现在还在吏部侍郎的位子上,难道就不是既得利益者了?”

  张守直脸色一变: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

  “臣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
  孙承恩声音很冷,“杨部长支持新闻部,是因为新闻部对朝廷有利。难道张大人反对新闻部,就是因为新闻部对您不利?”

  “一派胡言!”张守直怒道。

  “那张大人倒是说说,您反对的理由是什么?”

  孙承恩逼问,“是怕百姓知道得太多,还是怕报纸把您在地方上干的事都抖出来?”

  “你!”张守直指着他,手都在抖。

  “够了!”

  杨博沉声道:“这是朝堂,不是菜市口!都给我住嘴!”

  殿内安静了片刻,但气氛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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