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吱呀一声往里转,一个小姑娘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几文铜钱。

 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,梳着两个小辫,正低头数铜钱,嘴里念念叨叨。

  “三文够买两串糖葫芦,剩下那文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她抬起头。

  那双眼睛撞进海瑞的视线里。

 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。

  海莲的嘴张着,铜钱从指缝里滑下去,在青石板上蹦了两下,滚进门槛边的缝隙。

  她盯着海瑞,眼睛睁得越来越大。

  海瑞的手还悬在半空,保持着敲门的姿势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  “爹?”

  海莲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
  海瑞的手抖了一下,想往下放,又僵在那儿。

  “莲儿。”

  他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没认出来。

  海莲往后退了半步,又往前迈了一步,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扑。

  海瑞伸手接住她。

  小姑娘的身子撞进他怀里,力道不大,但海瑞整个人往后晃了晃,脚跟在地上磕了一下。

  海莲抱着他的腰,脸埋进那件旧棉袍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  海瑞的手悬在她背上,顿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落下去,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。

  “长高了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发旋,喉咙又紧了一下。

  去年走的时候,海莲还不到他胸口,现在都快到他肩膀了。

  “爹,你怎么回来了?”

  海莲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鼻子也红了。

  “办完差,回来了。”

  海瑞抬手,想给她擦眼泪,手抬到半空又停住,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,最后只是在她头上摸了一下。

  “哭什么,我又没走。”

  “娘说你要过年才回来,现在才腊月初,还早着呢。”

  海莲吸了吸鼻子,眼泪还在往下掉。

  海瑞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
  小姑娘的脸瘦了,眼睛却亮得吓人,那双眼睛像极了她娘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
  “莲儿,你站门口做什么?”

 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  “风大,快进……”

  话音断了。

  王氏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个木盆,盆里的水还在晃。

  她看着门口的海瑞,盆子从手里滑下去,啪地摔在地上,水溅了一地。

  海瑞松开海莲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院子门口。

  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王氏,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。

  王氏没动,只是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

  她比去年瘦了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几条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鬓角有几根白发露出来。

  海瑞看着那几根白发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。

  “老爷?”

  王氏往前走了两步,走得很慢,像怕他突然消失。

  “是我。”

  海瑞点头,声音还是哑的。

  王氏走到他跟前,抬手想碰他的脸,手在半空顿了一下,又放下去。

  “瘦了。”

  她盯着海瑞那张被风吹得发黑的脸,眼圈红了。

  “你也瘦了。”

  海瑞看着她,喉咙又紧了一下。

  “老爷,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去城门口接你。”

  王氏转身往屋里走,脚步很快。

  “我收拾屋子去,你先坐……”

  “不用收拾。”

  海瑞跟在她后头进了院子,看见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,灶台边堆着一捆柴火。

  这院子不大,进门是个小天井,两侧各有一间厢房,正房在最里头。

  “这宅子是赵阁老安排的?”

  海瑞站在院子中间,看了一圈。

  “嗯,赵阁老说这院子离你衙门近,来回方便。”

  王氏从屋里出来,手里多了件厚棉袄。

  “你先换上,外头那件都破了。”

  海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,下摆还沾着泥。

  “不换,这件还能穿。”

  “你就别犟了,这件袖子都开线了。”

  王氏走过来,伸手去解他的衣襟。

  海瑞站在那儿,没动,任由她把外头那件旧棉袍脱下来。

  “老爷,你这一路……”

  王氏的手停在他袖口,盯着他手腕上那道勒痕。

  “赶路赶的,不碍事。”

  海瑞把手缩回来,接过她手里那件厚棉袄套上。

  “娘呢?”

  “在屋里歇着,我这就去叫。”

  王氏转身往里屋走,脚步很轻。

  海瑞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手抬起来又放下。

 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,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。

  “谁回来了?”

  “娘,是老爷,老爷回来了!”

  “胡说什么,老爷……”

  声音断了。

  海母扶着门框站在门口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着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
  海瑞快步走过去,在她跟前站定。

  “娘。”

  他弯腰,声音很低。

  海母盯着他,嘴唇哆嗦了两下,抬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。

  “回来了?”

  “回来了。”

  海瑞点头,喉咙又紧了。

  “瘦成这样,路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

  海母的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,眼泪掉下来。

  “吃了,顿顿都吃。”

  海瑞站直身子,手在袖口抹了一把。

  “骗人,你从小就这样,一办差就忘了吃饭。”

  海母转身往屋里走,边走边抹眼泪。

  “我去给你煮碗面,你先坐着。”

  “娘,我在外头吃过了。”

  “吃什么吃,那些馆子的面能有家里的好?”

  海母说着话已经进了灶房,里头传来淘米的声音。

  海瑞站在院子里,看着灶房里那个佝偻的背影,鼻子一酸。

  “爹。”

  海莲从屋里出来,手里牵着个三岁大的小男孩。

  “福哥儿,叫爹。”

  小男孩缩在海莲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盯着海瑞。

  海瑞蹲下身子,和那双眼睛平齐。

  “福哥儿?”

  小男孩往后缩了缩,抓着海莲的衣角。

  “别怕,这是爹。”

  海莲弯腰,把他往前推了一下。

  “爹去年走的时候,你才两岁多,不记得了。”

  她说着话,眼泪又掉下来。

  海瑞伸手,在福哥儿头上摸了一下。

  小男孩没躲,只是盯着他,眼睛圆圆的。

  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
  海瑞的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,喉咙又哽住了。

  去年走的时候,福哥儿还是个只会喊爹娘的小娃娃,现在都能自己走路,会说整句话了。

  “爹,你是不是不走了?”

  海莲蹲在他旁边,眼睛红红的。

  “不走了,在京城当差。”

  海瑞转头看着她,手抬起来,在她头上摸了一下。

  “娘说你在外头办大案子,抓了好多贪官。”

  海莲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了一下。

  “街坊邻居都说你是青天大老爷,连赵阁老都夸你。”

  “别听他们胡说。”

  海瑞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  “我就是个按律办案的官,没那么神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“莲儿。”

  海瑞打断她,声音低了一些。

  “记住,别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
  海莲愣了一下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  “老爷,面好了。”

  海母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。

  “趁热吃,我给你卧了两个鸡蛋。”

  海瑞接过碗,看着里头那两个鸡蛋,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“娘,你自己……”

  “我吃过了,你快吃。”

  海母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他端起碗。

  海瑞低头,夹起一筷子面,送进嘴里。

  面很烫,汤头是熟悉的味道,葱花、香油、一点点酱油。

  他嚼得很慢,眼眶有点热。

  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吸面的声音。

  王氏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。

  海莲坐在他旁边,托着腮,眼睛盯着他碗里的面。

  福哥儿蹲在地上,捡起刚才海莲掉的那几文铜钱,攥在手里。

  阳光从院墙上漏下来,落在海瑞肩膀上,把那件厚棉袄照得发亮。

  海瑞吃完最后一口面,把碗放在桌上,抬手在嘴角抹了一把。

  海母伸手接过碗,看着他。

  “老爷。”

  王氏从灶房走出来,手里拎着个包袱。

  “你的换洗衣裳我都收拾好了,晚上我再给你缝两件新的。”

  “不用,够穿了。”

  海瑞摇头,看着院子里这几张脸。

  娘的白发多了,王氏的皱纹深了,莲儿长高了,福哥儿不认得他了。

  一年不见,什么都变了。

  但这个家,还在。

  海瑞站起来,深吸了口气,胸口那股紧绷的感觉终于松了一些。

  “爹,你要去哪儿?”

  海莲拉住他的袖子。

  “不去哪儿。”

  海瑞低头看着她,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。

  “就在家里,哪儿也不去。”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改稻为桑,你把嘉靖气懵了!,让你改稻为桑,你把嘉靖气懵了!最新章节,让你改稻为桑,你把嘉靖气懵了!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